在行宫里和东家相处了这些日子,戚芍药对东家的行事是服气的,也知道东家的做派是一手松,一手紧——分钱的手松,做事的手紧。
从马车上将自己的铁锅单手拎下来,她对众人笑了笑:
“我是个擅做鲁菜的,维扬菜、金陵菜这些日子也学了几手,我也知道月归楼里卧虎藏龙,咱们灶上见真章,谁觉得能把我比下去的,也只管拿了本事出来。”
这话说得豪气,几个灶上人站在后头互相看了眼,连带孟大铲在内,眼里都有了几分斗志。
牵马的牵马,赶车的赶车,月归楼门口围着的众人渐渐散了,却又有人围了上来。
“沈东家!许久未见了!我们天天看着酒楼门口这‘东家不在’四个字儿,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沈揣刀回头,看见是四邻店铺的东家掌柜,连忙还礼:
“各位许久不见,中秋的月饼吃着还好?”
“好!好的不得了,玉娘子好手艺!那莲蓉月饼真是维扬城里头一份儿,我在海陵的小舅子吃着觉得好,特意亲自来买了许多回去!”
“是是是!”
“重阳节的时候月归楼还出新菜、新酒、新点心,到时候各位别忘了捧场。”
“忘不了忘不了!哈哈哈!沈东家你一回来,这南河街上眼看着就更热闹了。”
不止四邻铺子里的生意人,南来北往卖柿饼、干果、梨干、香瓜都跟她打招呼,脸上都挂着笑意。
沈揣刀一时恍然,竟真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了许久,再看酒楼门上那“东家不在”的牌子,笑着将那木牌取了,提着回了酒楼。
“沈东家!”
“苗老爷!夫人!”
眼见苗若辅从三楼下来,扶着家中那位夫人,她迎上前去跟两人打招呼。
“沈东家出去一趟,气色倒是很好。”
听夫人这么说,她笑着道:“每日吃吃喝喝,又不用操心生意,人都生了惰性。”
“你是极好的。”
夫人说着,看着她身上老绿色的袍子:
“真利落,衣裳也好看。”
一旁苗若辅扶住夫人的手,对沈揣刀说:“算着时候,岭西那几匹矮马也差不多该上船了,下个月这个时候怎么也到维扬了。”
“多谢苗老爷。”
“过几日我就得去北面运木材,到时候有人给沈东家送马,你只管接了就是。”
眼见已是深秋,怎么还要去北面运木材?
沈揣刀看向苗老爷,只看见她的脸上是笑着的。
“我家夫人一贯爱吃你们酒楼的饭菜,到时候我在你们账上压些银子,还得劳烦沈东家每出了新菜色新席面,就给我夫人送去。”
说完,苗若辅就拉着自家的夫人走了。
看着远去的马车,沈揣刀走到方仲羽身边,低声问:
“最近苗家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未曾听闻。”
方仲羽想了想,说:
“我听客人们说起,最近维扬城中多了些说官话、骑高头大马的,似乎是锦衣卫的缇骑,在找什么人。”
“缇骑?”
沈揣刀不禁想起了谢序行。
她走之前,谢序行说等他将魏国公府的事儿交出去,也要来一趟维扬。
“那些缇骑来过咱们酒楼吃饭吗?”
“未曾,只有穆将军之前日日都来,前两天三勺跟他说了酒楼投毒的主谋之人可能是罗致蕃,穆将军说他要亲自去趟湖州。”
顿了顿,方仲羽又说道:
“穆将军说东家要是回来了,想要去看小金狐尽可去看,他与营中打了招呼。”
想到那个寡言的穆将军在说起东家之时的神色,方仲羽心中微微一沉。
沈揣刀点点头,再看被她放在柜上的木牌子,她将上面糊着的纸撕了下来,重新铺上一张纸,她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东家已归。”
不知道是不是这四个字儿真的能招财进宝,傍晚时候下起了秋雨,月归楼的生意却比前面几天都好。
沈揣刀往楼中一站,从一楼到三楼,都是唤她的。
等到酒楼打烊,比平时还要晚一些,她驾着马车回了家里,还带着暂住在她家里的戚芍药。
“我之前就写信给我祖母,请她给你寻住处,按着咱们之前说好的,再给你调两个小姑娘,她们给你洗衣洒扫,你教她们厨艺。”
“我知道我知道。”戚芍药连连点头。
回了家里,各处的灯都亮着,不光她祖母沈梅清和下午直接回了家的孟小碟在等她,连她娘师陆白草也在。
沈揣刀给自家长辈行了礼,戚芍药也称陆白草是“陆大姑”乖乖行了礼,还给沈梅清见礼。
陆白草和沈梅清勉强笑着与她说了几句话。
戚芍药也不是个一点儿眼色都看不懂的,知道人家家里的长辈要关门打孩子,她说自己困了,就跟着一个小丫头去了客房。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陆白草下午已经问了孟小碟许多,对着自家的徒儿,开口第一句就是:
“你真是个不怕把天给捅破的!”
孟小碟说话时候自然是回护着沈揣刀,替她遮掩又遮掩的,还是让她听出了自家徒儿在金陵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你这是多大的气性?在秦淮河上看那些人不顺眼,就挑着公主殿下去跟金陵城里的高门世家作对?幸好你只是个开酒楼的,要是给你手里二百个兵,你怕不是要直接闯门把人家屠了?你是黄巢转世不成?”
沈揣刀笑着说:“娘师,你别气,公主与世家之间种种,也不是我挑拨两句就能挑出来的。”
“呵!”
陆白草瞪着她,冷笑两声:
“挑拨两句,你可是亲自动了手的,你亲自喂圈养的狼吃了肉……”
“那狼本就吃不了素。”
“我看你是把为师我当了吃素的!”
眼见陆白草气得狠了,沈梅清轻叹了声:
“陆大姑,你别与她生气,刀刀有句话说的对,公主想要吃肉,那是公主的道理。就算没有刀刀,也有旁人。”
陆白草转头看她:
“可偏偏就是她!”
沈梅清抬手,揉了揉额角。
这话真是有些耳熟。
几个月前,她家孙女湿淋淋光着膀子从后山爬到寻梅山顶,她也是这般恼怒非常。
这世间求公义者众,为何偏是你?
这世间挑权弄势者芸芸,为何又是你?
“刀刀,你可是打算彻底投效公主,以后为公主耳目亲信,入宫做一女官?”
沈揣刀笑着摇头:
“祖母,我就是个开酒楼的,去做女官干嘛?我不过是想着……女人头上的天到底是低了些,若是有人愿意去将天顶高些,一寸半寸也好,天下间许多人弯下的腰都能直起来一点儿。”
她穿着一身老绿色的袍子,站在灯下,腰间悬着玉坠,袍角被秋雨沾湿了些。
她的长辈们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她们都有弯下去太久,几乎要直不起来的腰。
又何止是腰呢?
轻轻闭上眼睛,片刻后又缓缓睁开,沈梅清看着自己的孙女,看见她眸光里的澄澈和平静。
“祖母,要不我去后头跪一会儿?你别生气。”
“不用了。”
沈梅清叹了一口气,转头对陆白草说:
“陆大姑,刀刀她知道自己想做何事,也知道自己做了何事,此事,就别追究了。”
陆白草也是一声叹息。
收了这般一个徒儿,真是是不是就要让她提心吊胆。
见祖母和娘师都放过了自己,沈揣刀高兴地说:
“祖母,你看见我给你带回来的织锦料子了吧?上头有十个不同的寿字!今年冬天你就用它做件长袄!一定好看的紧。娘师,你也是,那块织银料子我一眼就看中了,给你做冬衣一定好。”
有些人生性就是个瓢,一时不摁下去,她自个儿就起来了。
她这般活蹦乱跳,陆白草心里剩下的气也消了:
“你也别只想着什么料子,你在行宫的行事,必会传到太后耳中,大长公主是个护短的,可你到底只是个开酒楼的,旁人想要拿捏了你也不是难事。”
“等到事情上了门再说。”
沈揣刀看一眼坐在一旁的孟小碟,对自个儿的祖母说:
“祖母,眼看着罗家就要山穷水尽了,我娘受了伤,罗庭晖为了逼她交出银子,也算是跟她彻底撕破了脸皮,他对亲娘都如此,少不得也打小碟的主意,还是得想法子让小碟跟他和离。”
如今寻梅山几乎整个都姓沈,发生在山上的事情又如何会瞒着沈梅清?
听孙女提起来,沈梅清也看向孟小碟。
“其实这些日子你不在,罗家也好,罗庭晖也好,也都想闹上门来,你提前安排了许多帮闲看着,才没让罗家得逞。罗家是虎狼窝、烂泥潭,一不留人就能把人拽下去,你有心让小碟脱身,行事得小心些,还有……小碟的父母皆在,你行事绕不开他们。”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