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序行立刻将手转了方向。
荷叶桂花米糕圆胖胖的一坨,吃起来微甜绵软,确实不会让他嗓子发痒。
沈揣刀自己拈着荷花酥,也没放进嘴里,只是端详着,她慢声说:
“你家跟尉迟家既然是姻亲,这案子落在你手里,你自然得好好查查作案的到底是人是鬼了。”
外面的雨仿佛又大了,谢序行能听见外面的雨声。
自上次离了维扬,他就不像从前那般怕水怕雨。
灯悬在灯架上,将他眼前之人照亮了大半。
他自己的心却渐生出晦涩。
如果真是她和他做的,为什么不告诉他?
明明是他先来的。
“是人也好,是鬼也罢,总得找出来,给尉迟家一个交代。”
有些赌气地说完这句话,谢序行将茶当了酒,直接灌下了肚。
喝完了,茶杯往桌上一扣,他连眼角都泛着红。
也不知是生病烧的,还是气的。
“沈东家你要是知道消息,可千万告诉我,尉迟家还是有些钱的,若是因你给的线索破了案,少不得给你些好处。”
沈揣刀闻言只是笑:
“我不过是个开酒楼的,哪能什么钱都赚了?”
谢序行却知道沈东家越是这般样子,心里就越是九曲十八弯,说不定哪个弯就把人坑了进去。
“永济,咱们走吧,沈东家让我去寻大夫看病,咱们自然得听了话才是。”
他扶着桌子起来,常永济连忙取了那件银鼠里子的青色羽纱鹤氅要给他穿上。
谢序行拒绝了常永济,自己往鹤氅袖子里穿手臂,一不小心衣裳从肩上滑下去,被一只手给拎住了。
看着那只手,谢序行停下了动作。
他没去看手的主人,只将眼睛又转到了关着的窗子上。
“尉迟钦在秦淮河上放浪形骸,被查出了许多实据,他平时也少不了争风吃醋之事,只怕是得罪了什么游侠儿,看不惯他为人,一路自金陵跟来维扬,偷袭于他,柔水阁之事我会想办法抹去——”
谢序行啊谢序行,人家一句话都没认,一句实话都没有,不过替你提了下氅衣的袖子,你就要替人家把一干首尾扫干净。
有人打开了从后厨房进来酒楼的窄门,喊了一声:
“东家,这雨一直不停,晚上的客少,备菜比平日各减五成可好?”
沈揣刀没有吭声,先把袖子递给了谢序行让他自己穿,又转身下了楼:
“减三成吧,蟹肉包子还是包那么多,今日有这个选菜之事吊着,晚上的客人未必少一半。”
说完了,听见下楼声,沈揣刀转头去看,见谢序行慢悠悠从楼上下来。
“医馆就在对面,先辨症,若是寻常风寒,我这儿有张方子,是悯仁真人写的,比寻常的方子得用些。”
她走到酒垆后面,调了调墨,提笔写了个方子。
酒楼的门开着,一阵湿风吹动薄薄的纸页,被她用手抚平了。
谢序行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气恼、憋闷甚至那一丝不能说的嫉妒都被抚平了。
若真是她,她也是不会说的。
她为何要告诉他?
求他放她一马?
还是控诉尉迟钦是何等卑劣的人品?
她都不会。
狠辣狡诈的沈东家,既不会祈求,也不会控诉。
从前如此,以后也是如此。
上了马车,谢序行裹着氅衣躺着:
“抓了药就好,出城去找木大头。”
“九爷,你还没看大夫呢?”
“这不是有了药方么?沈东家通医理的,她既然说我是风寒,多半也是准的。”
常永济看着瘫坐在马车里的自家九爷,很想问一句,要是这方子错了,九爷是不是怪天怪地都不怪沈东家?
这话不太好问,主家的热闹不是随便看的。
“九爷,让尉迟公子鸡飞蛋打的真是沈东家?”
“又说什么浑话?些许外伤罢了。”
谢序行说完,又闭上眼不吭声了。
常永济照着方子抓了药,又把方子还给自家九爷,便在谢序行的催促下出了城。
“谢九,你怎么此时来了维扬?”
穆临安没有骑马,撑着一把伞从营中出来,掀开车帘看谢序行。
“我来查穆将军你见鬼的案子。”
被打卤面短暂压下去的种种不适翻滚而上,谢序行一脸病气地看着穆临安,眼神带着冷意。
“穆将军真是神鬼不侵的煞星,两人同行,鬼只抓了尉迟钦一个。”
两人隔着一个马车的窗框子相望。
片刻后,穆临安说道:
“是我干的。”
谢序行冷笑:
“你干的?你一个三品维扬卫指挥使,他尉迟钦一个不入流的八品闲职,你给他熊心豹子胆他也不敢得罪了你。”
穆临安神色平静:
“他确实得罪了我。”
谢序行逼问:
“你说吧,他如何得罪你了?让你下这等狠手?”
穆临安仍是神色平和:
“他写淫诗。”
“写我的淫诗。”
在谢序行惊异的目光中,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芦花漫说秋水事,玉箫空传男儿香。
“廿四桥头春色满,繁华未减临安腔。”
确实是尉迟钦的字迹。
谢序行勃然大怒:
“木大头,你用你伪造军情的本事来对付一个纨绔,你好大的出息!”
第135章 成事
◎羊汤和筷子敲头◎
青色羽纱鹤氅裹在身上,内里的银鼠皮应该是让人暖和的,谢序行却觉得憋闷。
像是什么东西突然捆住了他,要把他憋坏了,闷坏了。
车外,穆临安举着伞站着,不吭声,只将手上的薄纸轻抖了下就要收回去。
谢序行缓了一口气: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当初沈东家是救了你我两人,你是要把这份恩情自己担在身上不成?”
穆临安看他一眼:
“我行事并非为了还恩。”
谢序行冷笑一声:
“是,对,尉迟钦他是个畜生,落得如此下场也是活该,你是为了道义而非为了恩情,行了吧,大仁大义穆将军?”
手指在伞柄上轻轻摩挲了下,穆临安低头单手将纸折好收起:
“你只管查,查来我身上,自有我给尉迟家交代。”
歪坐在车中的角落里,谢序行死死盯着他:
“木大头,咱们相识这许多年,我竟有些不懂你了,能将此事掩过去的法子多的是,你为何偏要硬挺挺顶着?从前你我在京中闯祸,不也是互相遮掩?”
穆临安看他一眼,只说:
“你不懂。”
三个字如同油一般泼在了谢序行的心上,将他心里隐隐的暗火挑了起来:
“我不懂?!是,我是不懂!当日我陷在维扬脱身不得,你都愿意同我赴死,如今我要替你做的事遮掩,你却推三阻四,穆临安你这脑袋是在维扬被雨水泡烂了不成?”
穆临安没说话。
黑沉沉的暗巷里,带着一身血气走向他的身影,身体相近、耳畔低语,都是独属于他的,他不打算与任何人分享。
所以,尉迟钦的事只有他和沈东家,断不能有第三个人牵涉其中。
谢九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