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子的话还没骂完,那脸上涂着脂粉的妇人忽然尖叫一声:
“天杀的!你的方子可是骗了我许多银钱去!没廉耻的畜生啊!”
因为下到了今早的雨,临近的暗门子多是没什么生意的,此时都在外头看热闹,听闻说那瘸腿罗卖的细点方子是假的,竟被人找上了门,好几家的鸨公鸨母都冲了过来。
“还钱!还钱!”
罗庭晖哪有钱还?那戴着金桂花的妇人和孟家兄弟他是对付不了的,这些开暗门子迎客的哪被他看在眼里,此时他青头紫眼冷笑道:
“你们早知道我是什么货色,偏要从我手里买方子,不就是打了冒充的算盘,装什么清白?再说了,那罗守娴本就是学了我罗家手艺的,月归楼的点心就是……”
“不是!”孟大铲大喝一声,一脚踩在了罗庭晖的手臂上。
大哥突然暴怒,把气愤的孟三勺都吓了一跳。
孟大铲死死盯着罗庭晖,脚下用力:
“你和你娘写给我爹的信,我们兄弟都看过,你明知道我爹根本没教过东家罗家的厨艺!我爹离开罗家,连他用惯的锅都砸了,就是要你们都知道如今的东家跟你们罗家没有干系,月归楼也跟你们罗家没干系!”
“哥!哥你别把人踩死了!”
“你娶了我妹妹!你娶了我妹妹!你怎么结交了这么多暗门子?你个畜生!你这个遭天谴的畜生!”
孟三勺拽着自己的大哥,终于明白了他是为了什么而怒成这样子。
他心里早不把罗庭晖当自个儿姐夫,竟忘了这一茬。
罗庭晖这个脏男人!
“我妹妹替你受了多少年!畜生!畜生!在岭南偷偷摸摸纳妾,回了维扬你竟然去混暗门子!”
想起自己的娘为了妹妹流了多少泪,想起妹妹那么些年里都守着芍药巷那个宅子,等着这么个下三滥的东西,孟大铲越发恨意上涌。
从前他爹在,他习惯了凡事听他爹的,他爹走了,他听东家的,听多了见多了,看见月归楼里越来越多的女人,尤其是玉娘子,他就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妹妹。
他手那么巧的妹妹,怎么就嫁了这么个东西?怎么就得折在这家伙手里?
“和离,今日就和离,不然我踩死你!”
旁边立刻有看热闹的人鼓噪:
“踩死他!”
罗庭晖忍着剧痛,竟笑了:
“踩死我,你妹妹也是我家的寡妇!”
他为何要和离?
孟小碟是他对付罗守娴最后也最好用的一枚棋子,等他养好了身子,趁着罗守娴不防备,他就要把孟小碟绑出来卖了,孟小碟手里不是还有些家当?到时候自有他的一番道理。
这些天他为何纵容这些青皮进出他家里,也正是在物色和笼络同谋之人。
原本罗致蕃是个合适人选,可恨他狠毒太过,事成之后连肉汤都不会给旁人留的。
看见罗庭晖竟还能笑,孟大铲怒火更炽,脚下一动,离了罗庭晖的手臂就要踩他胸口。
见自己大哥真要杀人,孟三勺赶忙蹿在了他哥身上:
“大哥,大哥,使不得,你想想咱娘,你想想嫂子,好日子在后头呢,咱们不值当为了这个东西毁了前程!你们别看啊!拦人啊!”
几个帮工和刀上人连忙来拉拽孟大铲,嘴里也都劝了起来。
眼见局面大乱,之前挂着幡子卖月归楼点心的那对公婆互相看了一眼。
男人有些不情愿,被妇人踹了一脚。
正好一辆粪的车被粪夫推着过来,那男人掩着口鼻冲过去,提起一桶浇在了罗庭晖的身上。
“你这,哕!你这!哕!你这骗贼!哕!”
男人终是一句话都骂不囫囵,屁滚尿流就往后跑,连哕带呕。
眼见黄汤子流了一地,孟三勺干脆骑在自己大哥头上不下来了:
“大哥,快跑!”
那卖点心的妇人则大喊:
“这个黑心贼还不了钱!咱们把他家里都泼了粪!”
“对!都泼了粪!哕!”
在月归楼当差,别的且不论,干净是最要紧的,虽然每日少不得见血污,一早一晚的打扫,各人身上的清净都是被东家死死盯着的,一想到这些黄汤子要沾在自己身上,十几个大块头的汉子连忙往后跑,生怕身上沾了一点儿,今日的差事就干不得了。
倒是那些暗门子里的妇人英勇无比,想起自己被坑骗的银钱,提着粪桶粪勺就往院子里去了。
青皮、喇子们本都在乐呵呵看热闹,这下是无论如何也看不成了,惨叫一声就往各人家里冲:
“使不得使不得!这院子现在归了我住呢!”
没有几分泼性又哪能开的出暗门子?
大家都是下九流的货色,谁也别说了谁,眼见男男女女都在“拥粪而进”,外头纯看热闹的闲汉泼皮也趁机起哄,进了院子里哄抢。
乱哄哄,闹糟糟,泼天臭气冲云霄,原本是车行的院子现下是空的,一口枯井上面压着石板子。
两个汉子不知何时来的,早就提了两个袋子进来,将石板子挪开,又将麻袋倒了进去。
一时间白灰飞扬。
两人早有准备,东西倒了,将麻袋收了就走,还从里面将院门打开。
接着又有人嘴里喊着:“别闹了!”
就提了两桶水进来,“哗啦啦”倒进枯井里,他也是看也不看井里有什么,盖上石板,提着桶就往外走。
再过一会儿,他笑着说:
“旁处都住了人,这儿倒是没有,还算是那瘸腿罗能赚了钱的营生,你们尽管泼个够!”
几个妇人手里的粪桶竟还有料,进来一顿泼洒,倒是解气的很。
这么一番大闹下来,日头还没偏西,就已经传得满城风雨。
沈揣刀骑着马,身后跟了一辆车,装的是她打算移在自家和大灶头家里的苗木,浩浩荡荡从南门进了维扬城。
“沈东家!你可算回来了!今日可真是出了大热闹!”
城门处有相熟的客人叫住了她。
沈东家今日穿了一身木红色的细棉袍子,外头是件缎面罩甲,颜色都是鲜亮的,越发衬得她眉目如画,神采飞扬。
“什么大热闹?”
“那自然是……”想到那些黄汤淋漓的样子,客人一时有些说不出,竟憋住了。
其他人被一声“沈东家”给引过来,见真是大半日都没现身的沈东家,忍不住围了过来。
“沈东家,今日你不在,你家的玉娘子带着人去砸摊子了!”
“何止砸了摊子!还泼了粪!”
“粪可不是月归楼的人泼的,是那些开暗门子的知晓了自己被骗了钱才泼的!”
“你们都没说明白!沈东家!你那亲哥哥又闯了祸,拿不知道哪来的烂方子去骗那些开暗门子的,被你家玉娘子带人打骂了一通,又被那些开暗门子的泼了粪!”
还真是好大的一场热闹!
坐在马上,沈东家一对耳朵都快不够用了,勉强听了个大概,脸上只能苦笑:
“给各位添麻烦了。”
想想这沈东家有那么个糟心的兄长,人们看热闹的心也少了几分。
“沈东家,你那兄长腿刚养好就闯祸,倒不如一直断着。”
“唉,他之前瞎了许多年,想做什么我娘都纵着他,如今我娘伤了,在寻梅山上养着,不成想他又……”
长袖善舞,维扬城里无人不夸的沈东家何曾有过这般无奈样子?
立时有人软着声劝她。
走一路、听一路、被劝一路,等沈东家真回了月归楼,太阳都快要歪到山下去了。
“你们今日可真是……”
站在后院里,看看孟大铲,再看看玉娘子,她无奈一笑。
“终是我与我同血脉的不肖之辈,我替他给各位赔个不是,今日为了月归楼的名声,为了咱们自个儿的家业,劳烦各位了。”
说罢,她弯下腰,沉沉深深行了一礼。
“东家,使不得!”
金乌西垂,天光渐隐。
北货巷里屎臭滔天,锦衣卫们走到附近,都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叫开苗家的门,常永济笑着对“苗若辅”道:
“苗老爷,你的事儿如今归我们北镇抚司管,按例得搜查一番。”
听到“北镇抚司”几个字,苗若辅缩了下脖子,请人往里面走。
苗家很干净。
连死耗子都没有。
老练仔细如常永济还是察觉出了些许的不同。
苗若辅苗老爷,他不太像个“男主人”。
“苗老爷,这几件女装和男装的尺码不对呀。”
苗若辅的脸色有些难看,竟从袖子里掏出了几张银票:
“大人,求您顾惜我们苗家的颜面!”
说着,“苗若辅”就跪下了。
在她跪下的时候,她耳畔想起昨晚年轻女子说过的话:
“你在陈娘子面前不像个男人,不像个男主人,就是你们两人之间最大的破绽。”
“能遮掩破绽的,除了尽力掩盖,倒不如用更离奇的事转走别人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