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会相信自己所‘探知’的,而非你嘴上说的。”
……
“你说你查来查去,就查出来苗若辅如今是个好女装的阉人?”
躺在狼皮子上,谢序行摆了摆手:
“你再退后几步说话,怎么浑身都是臭气?”
常永济都快退到门口了,也有些委屈:
“沈东家那个兄长假冒月归楼的点心方子卖给了那些开暗门子的,被人泼了粪,我们正巧路过那边,半条街……小半座维扬城都臭了……”
“噗——”
谢序行直接用袖子挡住了鼻子。
“再说那苗若辅。”
“以属下来看,苗若辅不行了之后,就好穿女装,又让他那有些痴傻的妻子穿男装……”
“行了,别说了,怎么连你出口的字儿都是臭的。”
谢序行一向好洁,此时觉得自己的属下从里到外都是臭的,益发不待见了。
“那苗家就留个暗桩,再往外传消息,说我在维扬。”
“九爷?”
“我在维扬,苗信就不敢来了,苗若辅那么个腌臜人……倒不如让他早些离了维扬,也离沈东家远些才好,要是能引出了苗信也好。”
常永济见自己家九爷还防备那苗若辅,劝道:
“九爷,那苗若辅既然已经这般,也不会对沈东家动什么心思……”
谢序行横了他一眼,徐徐甩了甩袖子,又起身,自个儿懒洋洋往香炉里扔了香片:“你懂什么?沈东家是什么人?别说是阉人,天下间的人,但凡生了眼睛长了心,见了她都稀罕的!”
常永济看着自家九爷这样子,默默低了头,心里暗道:
“要糟。”
第142章 周全
◎烙饼和提水◎
深夜,北货巷的百姓要么被恶臭逼得逃去亲朋家暂住,要么只能把自己蒙在被子里逼自己入睡。
在北货巷的街口卖烙饼的黄老汉和他家老婆子就住在贴着北货巷的院子里,前边院子每每日开着门让人来停车靠马也是份收益,闻着外头的恶臭气,老两口自个儿成了床上的烙饼。
“明日的烙饼可怎么卖?”
“这恶臭味儿几天能散了呀?”
“瘸腿罗真是个腌臜货,在院子里招揽青皮,外头又招惹那么多开暗门子的婆娘!”
“好好一条北货巷,被这人给搅合坏了!”
黄老汉嘀嘀咕咕,翻来覆去,终于是被自家老婆子一脚踹下了床。
“外面的臭气我都闻习惯了,倒未提防你成了只苍蝇!滚!”
黄老汉哪里肯滚?打了个哆嗦又钻回了老被窝。
也不敢再嘀咕了,闭着眼蒙着头,强逼着自己睡觉。
片刻后,他又睁开眼:
“老婆子,听没听见外头有泼水声?”
“哪有泼水声?”李凤仙皱着眉头,刚要再踹自己家老头子一脚,到底是抱着被子坐了起来:
“外头怎得有水声?”
不像是下雨的声音,倒像是有人在一桶一桶地泼水。
黄老汉有些害怕,还是被自己的老婆子从床上踹下来,披了衣裳趿了鞋往外头走。
泼水声在门外头,黄老汉从屋檐下面解了亮着的灯笼,晃着身子出了门。
“谁呀?谁在泼水呀?”
遥遥地,他看见了些许灯光,正在一直恶臭不绝的瘸腿罗的那院子里进出。
捂着鼻子走上前几步,忽然有人唤住了他:
“再往前可就臭了。”
眼见有人提了两个空桶走过来,黄老汉将灯提了提,看清了那人的脸才问:
“是你们在这儿泼水啊?”
“是啊。”提着桶的是个常在附近做活的粪工,“沈东家请托了维扬城里不怕臭不怕累的咱们,连夜把这院子给洗出来,好歹别耽误了你们北货巷明日的生意。”
“什么?”黄老汉瞪大了眼,“哪个沈东家?”
“维扬城里还有哪个沈东家?自然是月归楼的东家了,不光找了咱们,还有那下头村子里掏粪的,也拉来了一车,里外二十几号人呢。”
“都、都在里面洗呢?”
“还有刨坑的,水往外头流沁在地里也是臭的,在里面院子里的花树下面挖些坑,水流进去再埋上,外头这些地方流过粪水的,洗完了再撒上草木灰,可是个精细活计,一晚上就得赶出来。”
“天爷呀!”黄老汉惊呆了,“那沈东家掏了多少钱?”
粪工“嘿嘿”笑了两声,没回答,只说:“给沈东家干活儿是真痛快……我都想那些婆娘们再来泼几趟了。”
可见是个能让人心满意足熬个通宵,还觉得天上掉钱的价码了。
黄老汉嘴里“啧啧”两声,忍不住道:
“怪道能把生意做这般大,沈东家真不是一般人,瘸子罗害得咱们半座城都不体面了,像我们这样做吃食的,还不知道明日如何呢,竟是被沈东家给周全了。”
“可不是!那罗家跟沈家可是官老爷给分了家,正经两家人,这瘸子罗这么下作,偏生有个好妹妹……真是一样的骨血两样的人。”
到底是收了沈东家银子的,粪工也不敢多耽搁,紧了紧脸上裹着的布巾子,就往院子里去了,黄老汉提着灯笼,再看那里里外外提着水桶冲刷的,心里又喜又叹。
“老婆子老婆子!咱们有救了,月归楼的沈东家请了人在那清院子呢!”
李凤仙没睡,抱着被靠墙坐着,听自家老头子这么说,她也叹了口气。
那瘸子罗着实是个惹人厌憎的,招揽那些不入流的,让北货巷平白多了许多乱子,自己行事也不体面,买个烙饼还要评点几句,还不是那等正经的评点,言语间满满是看不上的意思。
看不上还买,看不上还吃,真是贱骨头一把。
因着这行事人品,偶尔听旁人夸赞月归楼的沈东家,她都是不吭声的,今日才知道,竟真是两模两样的兄妹俩。
“早些睡吧,明天早些起来,若是那些人还在,一人送个烙饼。”
“老婆子你这么大方呀?”
“能让那些粪工连夜赶着干活儿,加起来怕不是得花几十两银子,沈东家是正派人行事,不声不响替咱们各家兜揽了,咱们要真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倒是亏心了。”
“诶,你说的对……算了,老婆子你睡吧,我去先把面团子揉了。”
一桶水整个淋漓而下,被捆在地上的男人猛地打了两个哆嗦,嘴唇和脸上都泛着青白色,在幽幽的灯下越发狼狈。
“罗庭晖,折腾了几个月,你就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德行,真是出人意料的不中用。”
罗庭晖使劲眨眼,才看清了那个推门走进来的人。
浓夜里,她穿了一身木红色的棉袍,晴天白日下看着是鲜亮颜色,此时从暗中一点点渗出来,倒像是陈了的血。
有人立刻迎上去:“沈东家,这人我们冲洗了几遍了,您要还觉得臭,我们再冲两遍。”
“不用了。”
女子轻轻摆手:
“有劳各位。”
看见那张与自己有些相似的面庞,罗庭晖打了个哆嗦:
“你一直在害我!”
他怒瞪着她:
“你是要对我赶尽杀绝!罗守娴!你我是手足至亲,手足至亲!咱俩是同天同胎落地的!你怎么能这般害我!”
罗庭晖今日吃了大苦头,手臂被孟大铲踩过之后就整个肿了起来,动一下就疼,只这疼他也顾不上了,今日泼在他身上的那一桶粪,几乎将他整个人毁了,那些人在他的院子里闹事,他这主家瘫在地上的粪溏子里根本动弹不得,旁人避之不及纷纷退去,他却像是被独留在那了。
没人敢碰他,也没人敢理他,仿佛他就是粪水本身了。
最后,他是用自己没受伤的那手臂一点点爬回去的,在院子里他威胁那些围观的青皮,要是不帮他清洗,他就爬到井里去,才有人愿意往他身上浇两桶水。
黄汤子留下来,他身上还是臭,又臭又冷。
他自己的房门大开着,里面的棉被和衣物都被抢了个干净,连凳子都不剩一个。
趴在门槛上借力,一点点站起来,他都能看见黄水从他身上流下去,一会儿就积了一滩。
他恍惚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是这般臭的了,没想到有人将他拖来此处冲刷了一趟又一趟,只是为了不让熏着罗守娴的鼻子?!
沈揣刀任由他嘶吼,有人搬了椅子过来,特意放在干地上,她道了谢,自袖中掏出了几张小额的银票。
“有劳各位今夜为我奔波,又这般费心力,这人这般恶臭,少不得污了几位的衣裳,几尺新布、几斤棉花、再请个好师傅做身新衣,再加点茶水钱,也是我的心意。”
“沈东家客气!”
这几人都是苏鸿音的手下,也知道沈东家自来是大方的,看见银票,心里都忍不住欢喜。
“各位在外头稍等,我与他单独说几句。”
“沈东家请!”
人都走了。
袍角一提,沈揣刀随意坐在椅子上。
罗庭晖见她不搭理自己,索性痛骂她,可惜言辞贫瘠,骂来骂去也就是些“不悌不孝不义”,听得人耳上细毛都不带抖一下的。
他声音是哑的,鬼哭狼嚎似的。
沈揣刀靠在椅背上,一双眼睛看着被挂在墙上的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