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滴泪水从他眼睛正中落下。
他这般可怜模样,倒让沈揣刀想起他之前身陷噩梦醒不来时候的凄惨。
“谢百户,你也不必同我认错,你我只是所处不同,所想不同……”
“维扬城里三教九流,都跟你所处不同,所想不同,偏能跟你做了朋友,你说这等话出来,对我又何尝公平?宫校尉说的对,我错了自去补救,沈东家你总要见了我的诚意再下决断,哪有一次定了生死的道理。”
沈揣刀几乎要叹气,还没等她再说什么,谢序行又说道:
“我当空心之人当久了,当沈东家的你的狗还是第一次,当得不好,闯了祸来,你就能把狗直接丢了?好狠的心!”
酒楼二三层许多人正在吃饭,此时人声渐消,有人探头看向楼上。
庄舜华终是没忍住,侧过身去,用手扶着额头,顺便挡住了眼睛。
宫琇嘴巴张了张,也没忍住:
“谢九,你这话好生恶心。”
二楼,刘冒拙与友人同桌而坐,此时已经跑到了扶手边上仰着头往上看。
见是一位容貌非凡的稚气少年在对着沈东家掉眼泪,一时大为惊叹:
“沈东家,狗可不能随便养,看牙口、看性情,可不是光看皮色那般简单,有那性子不好的狗,该扔就得扔。”
听出他的回护意思,沈揣刀失笑:
“刘官人,说笑罢了,你可别放心上。”
刘冒拙连连摇头:
“沈东家,这世上喊着要做狗的多半是狼,你可别小瞧了,当心吃亏。”
沈揣刀对着他遥遥一抱拳:
“刘官人放心,狗若出狼行,我也不是手中无刃的。”
短短几句话,把谢序行落泪装乖卖惨撒娇的一套招式给破得七七八八。
谢序行深吸一口气:
“永济,晋万和号明年要在维扬附近建庄子和商号,你去与他们知会一声,所有的木材都从雅香木行的苗老爷处进货,今日就带着定银去谈,不许压价。”
商号、庄子,少说都得几十间房子,晋万和在西北是数得上的大商号,要在维扬起庄子起商号,说不得得有百间屋,木材用的可不少。
在心里大概算了下舒雅君少说能赚个几千上万两银子,沈揣刀的面上就有了笑意。
“谢九爷真是爽快人。”
她改口不叫谢百户了,谢序行心里反而怒火更重,比刚刚还委屈千百倍,偏不敢再露出端倪,咬着嘴唇笑了声,眼睛还是红的。
“沈东家对自个儿的朋友是真好啊,又是给他牵线搭桥,又是替他招揽生意。”
沈揣刀只是笑:
“大家都是敞门迎客讨生活,互助互帮本是应当的,我与苗老爷的夫人投缘,苗老爷待我也如自家女儿似的,有什么好处都想着我,我自是要投桃报李了。”
说完,她转向了庄舜华和宫琇等人:
“今日不知道宫校尉要过来,只请我家大灶头出手炖了一锅牛肋骨,在灶上细火慢烧了半日,此时也该好了,选上好的一块切了来吃正好,还有四只盐水乳鸽,怕是不够吃……小婵,昨日只买了牛肋骨?”
“东家,是连着带皮牛尾一道买的,大灶头早上烧上了,说是您这几日奔波劳碌,应该补补,不如就做一道牛尾烧茨菇?”
“好。”沈揣刀心知庄舜华带了宫琇过来,是因为她露了想让张小婵几个小姑娘去女卫的意思,也有心让小姑娘们多露露脸。
“这样就是一锅清炖牛肋骨,一道牛尾烧茨菇,一道斩件盐水乳鸽,青杏,照你看,再该怎么配菜?”
青杏没想到会问到自己,连忙说:
“今日的汤炖得鲜美,东家可以来一道大煮干丝,新上的冬菜也新鲜细嫩,用蒜炒了就好,正好让几位大人尝尝大灶头的炒菜手艺,如此就是五道菜了,再做一条鱼,小婵,今日最鲜的鱼可是白鱼来着?”
张小婵看向自己的伙伴,就见她正看着自己笑嘻嘻的。
“白鱼确实极新鲜,几位大人都是北方人,怕是吃不惯生醉蟹,大灶头做了熟醉蟹不如尝尝。至于汤羹……”
“汤羹就让大灶头自己选了拿手的来。”沈揣刀看这几个小丫头大概知道了自己的意思,私下里让来让去,只觉得好笑,“就照着你们说的来吧,快去后厨开点。”
两个小姑娘一起下去了。
像是一对春日里的小燕子。
……
“沈东家真是一贯阴险狡诈,我做小伏低好话说尽,她也没吐口原谅了我,只为了些银钱改唤了我谢九。”
秋草泛黄,落叶飘远,穆临安坐在马背上,定定听着谢序行的聒噪。
“你赔罪之事还未做成,她为何要原谅你?”
谢序行鼻子出气。
他身上裹着那件银鼠里子的青色羽纱鹤氅,坐在一匹白色的马上。
这马是被他一路从京城一路用船运来维扬的,名叫‘惊羽’,周身雪白,全无杂色,与骊影并辔而行,时不时就有要争先的意思,又被他勒着缰绳控住了。
“我倒更想她结结实实揍我一通,这般真是让我不上不下的,不如从前她是男子时候那般爽利。”
穆临安摸了摸骊影的鬃毛,忽然问他:
“若沈东家还是男子,你可还会让常永济去查苗若辅?”
“那自然……”谢序行刚说了三个字,却有些呆怔。
“沈东家是男子,你是被她打服了,训怕了,对于比自己强的男人,你是礼敬在先,自然不会随意插手查其友人。”
穆临安头上没有戴帽子,只小小一顶发冠,任由斜阳无遮无拦映在他蜜合色的脸上。
谢序行转头看他:
“你从前与那外头来的打架,我不也替你都查清楚了?”
“非也,你查他们,是为了帮我克敌,你查苗若辅,是为了私恨。”
“私恨?木大头,你今日说话有些怪异,我与他素未谋面,哪来的恨?”
穆临安没有吭声,只是看着他。
头上有北来南往的大雁,在晚霞中像是被浓墨勾勒一般。
“谢九,你家世纷乱,自幼受了苛待颇多,受恨火久炙,虽有善心善念,却不知道如何与人携手同好。”
谢序行坦然:
“我自来如此,怎么,木大头你第一次认识我?”
穆临安低头看向自己握着缰绳的手,又抬起头,看向谢序行。
余晖残照,谢序行的那张脸英朗明秀,是极好的皮相。
他出身富贵,心有善执,近来又催生出了些志向。
可他
还是
不够好。
不够好,便配不上。
“谢九,若沈东家仍是男子,你今日还会对苗若辅这般忌恨么?”这句话,穆临安没有说出口。
他的这挚交好友还在浓雾之中,所行由心,百欲丛生而不知其所起。
偏偏,他还能理直气壮地抱怨那人,抱怨那人不应允他不知进退的亲近,理直气壮说要做了她的狗,他还能气势汹汹来找他,与他说那些远近酸苦,亲昵涩然?
凭什么?
凭什么?
“木大头,你怎么突然停下了。”
谢序行勒住缰绳,看向停在了后面的穆临安。
“谢九,你多久没有练武了?”
“练武?我之前得了风寒,好容易才养好,你让我练武?”
“既然风寒已经养好了,就该操练起来,此地空旷,咱俩过几招如何?”
“啊?”
谢序行大惊失色:
“木大头你疯了?你我之间那叫过招吗?”
穆临安却已经翻身下马,将身上的披风挂在马鞍上。
“下来。”
“我不!你要与人过招,你回军营爱找谁找谁!”谢序行就差抱住马脖子了,他今日已经是灰心丧气,委屈至极,明明是来诉苦的,怎么就成了挨打?
穆临安拉住惊羽的辔头,先将谢序行一边的马镫脱下来,又走到另一边,一把将他从马背上薅下来。
“木大头!我不与你动手,你能拿我怎么办?”
“那就是你要纯挨揍了。”
谢序行:“……”
片刻后,他认命地脱下氅衣,也放在惊羽背上。
“别打脸。”
他话音未落,穆临安卸开他的格挡,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你说晚了。”
谢序行嘴上惨叫一声,手抓成勾掏向他的腰侧,又被他退步让开,接着一脚将他踹得四肢落地。
“木大头!你与沈东家打架都是收着的。”
穆临安没说话,只是一拳又向他攻来。
打了大半时辰,谢序行的脸上两大块青紫,看着很是可怜。
他气喘吁吁瘫坐在地瞪着穆临安,穆临安当胸挨了他一记重掌,竟像个没事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