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这北货巷真是难得了。”
他们月归楼可是吃饭喝酒的地方,还是少说腌臜才好。
摸了下怀里兜着的猫子,她对站在酒垆后面的方仲羽道:
“昨日你也辛苦了,我记得有一坛子十年陈的金玉酒,今日将它起了,你分一小坛子回去,同师叔一起过节喝了。”
为了带着小白老,沈揣刀在直身外头没有穿氅衣,而是披了件宽大的立领袍子全当披袍,也能替小白老挡了冷风。
倒越发显出了她的肩平腰直。
“东家,谢官人来了,听闻您没在,去了三楼的西边的雅阁。”
沈揣刀点点头,将身上的披袍解了。
“替我收着。”
方仲羽将搭在台上的衣裳收起来,又把小白老也捞在怀里,就见东家转身上了楼。
雅阁的门被打开,谢序行正懒洋洋在吃着狮子头,看见沈东家站在门前,他笑着仰头道:
“还以为你中午过不来了呢,沈东家好气魄,明明是旁人惹出来的麻烦,倒是让你这般奔波。”
这话是说的罗庭晖,何尝不是在说苗若辅。
今早醒了,听闻沈东家昨晚去了那臭气熏天的北货巷收拾残局,又跟苗若辅说了几句话,谢序行一开口就仿佛是陈醋开了坛子。
沈揣刀定定看着他:
“谢百户也是好气魄,苗老爷只不过是与一逃犯有些出了五服的牵扯,倒让北镇抚司的常小旗带人亲自上门查探了。”
常永济在沈揣刀开门的时候就站起来给她行礼,听了这话,赶紧缩了脖子。
“我一个开酒楼的,侥幸与谢百户相识,倒是牵累亲朋,平白给人惹了祸事上门了。”
谢序行原本手里拿着调羹,此时已经放下了。
“那苗若辅鬼鬼祟祟……”
“这天下没一条道理说人鬼鬼祟祟就活该被北镇抚司找上门。”
说罢,沈揣刀先笑了:
“当日我说与谢九爷你钱货两讫,就该笃行到底才对。谢九爷是何等人物,落魄之时能与后厨里的帮工厨娘坐在一处吃饭菜,回了京就是北镇抚司的谢百户,一脚迈八脚抬,与人相交也是非同寻常,动辄就要调用北镇抚司的人去查验一番,不然就显不出身上的本事,显不出您的地位,显不出您的不同从前。”
她说话一贯是柔慢的,现在也是一样,唇齿间字字如丝,却是铁丝钢针,一圈圈儿地绕在了谢序行的身上。
太阳自窗外照进来,洒在谢序行身上脸上,冰似的。
他看着站在那儿的女子。
团花袍子在她身上真是好看至极,上面的花蔓却伸出藤与刺来,要把他勒死了。
“沈东家是因我让常永济去查了苗若辅而气我,还是觉得我不似从前可相交为友?”
“谢百户,你看不上苗老爷,就能让常永济去查他,这世上你看不上的人可太多了,若是与你相交为友,就要先与这世间隔了一层,与你看得上的人往来,于我,这便是一个方方正正,要将我困住的框子。
“我素来不喜框子。”
沈揣刀笑着抬手:
“百户大人慢用,今日有怠慢之处,是小人行事不当了,一会儿我让人额外送了点心来做赔礼。”
谢序行哪里能忍了她这般同自己说话?
想要站起来,腿上竟差点儿失了气力。
“我、我绝无要框着你的意思!”
沈揣刀已经无心听他的话,转身要出去,被他急急拉住了衣角:
“是我手里有了些小权,从前那些毛病就犯了,你厌憎我行事,只管打骂就是了,就像从前一样,别这般与我决绝。”
沈揣刀手臂微抬,看着自己被拽住的衣角。
“从前的谢九,人虽尖刻无赖,只一双手,一张嘴,如今终究不是了。”
谢序行想深吸一口气,气却噎在了胸腔里,把他眼眶都憋红了。
“我错了。”
他说。
常永济在一旁,默默捂住了自己耳朵。
沈揣刀想将衣角从他手中挣出。
“我知错了。”
“谢百户哪里有错?富贵之人,见不得庸碌蝼蚁,实在不是错处。”
“不是,我知错了。”
酸、涩、苦奔涌在血里,把他的魂魄死死拘着。
连嘴里的唾沫都是苦的。
“你有事去找木大头,不用我,我心生愤懑,想在你面前显出些本事……”
一呼一吸都艰涩,谢序行猛地抬起另一只手,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他本就生得白,五根手指在他面皮上根根分明。
一巴掌,又一巴掌。
常永济原本在当“不见不闻不说”的“三不和尚”,此时已经冲了过来要拦自家九爷。
谢序行横了他一眼,将他钉在了原地。
“我错了,我这次来了维扬,总觉得你和木大头多了些亲近,进退失据,倒生了争抢心思。”
半边脸都肿了起来,他言语反倒流畅了:
“我从来就是偏激狭隘的吝啬之辈,反倒是借了沈东家的力,才略开了点心胸,沈东家知晓我为人,还愿与我为友,可见我错处不在于人品,而在行事……”
“东家,庄女官、宫校尉、凌女官和朱姑娘来了。”
沈揣刀用力将衣角拽回,谢序行立即抓住了另一处的衣角,雅阁的门被人打开了。
“谢九,你早不来晚不来,偏我们来的时候你要缠着沈东家……”
打开门的宫琇眯了眯眼睛:
“谢九,你这脸红眼睛红的,是被谁欺负了?”
庄舜华比她慢了几步,眼见情势不对,想要拦住宫琇,还是晚了。
端肃雅正的庄女史脸上是清晰可见的尴尬,好在说话仍是稳的:
“谢百户,我们之前与沈东家说定了去寻梅山看马。”
宫琇还在那儿抻着脖子呢:
“谢九,你拽着沈东家的衣裳干嘛?还指望沈东家给你讨公道?谁欺负你了,同咱们说说?”
闻言,庄舜华绝望地转开了脸。
谢序行微微抬头,看向沈东家。
就听沈东家笑着同庄舜华说:
“谢百户约是有些不适,我正打算让仲羽去替谢百户寻了大夫来。”
衣角从谢序行微微松开的手里滑了出去。
他惨淡一笑,刚想说什么,眼泪先流出来了。
宫琇:“谢九你这眼病真有些了不得,可是得了风冷泪的病症?*这可不好治啊,得补肝肾。”
第144章 挨打
◎清汤牛肋骨和牛尾烧茨菇◎
平心而论,庄舜华并不想看谢序行的热闹。
她这位旧时同窗在人品上是如何的成色,她不曾亲眼见过,便也不将京城中那些风言风语放在心上。
她亲眼见过的,是谢序行的手段阴狠和言语刻薄,也是他冷言冷语之外的些许良善。
前些日子在金陵,将魏国公府那命案办得瓷实周到的谢百户,在她看来,是一个男鬼从人间借了缕活气,给自己撑了张人的皮囊出来。
至于那缕活气是从何而来?
眸光自沈东家平淡的面上飘过,落在旁处,庄舜华心中一叹。
谢序行眼里落的哪里是泪?
分明是心。
此时,她倒是庆幸身旁有宫琇这粗莽朗达之人,“风冷泪”这几个字无由无稽,仿佛从天而降的石头,好歹也能做了石梯,让所有人安稳落了地。
“不是得了病。”谢序行摇头,用手指沾了眼角的泪,另一边却又有新的落下了,“我行事不当,独断妄为,沈东家与我生分,我又急又气,竟落了泪。”
他的泪像是止不住,说话间一眨眼又落了下来。
沈揣刀转头看他,就见他看着自己,眼里积了泪,又落了地。
“庄女史与宫校尉都与沈东家相熟,可知道我该如何认错才好?”
嘴上是在问旁人,眼睛还是死盯着那一个。
从天而降的台阶到底是没人踩的,人家直接跳了下来。
庄舜华突然有些后悔出门前没看了黄历,看黄历怕是都不够,还该掐算六壬、占卜吉凶……
宫琇倒是一抬下巴:
“谢九你本就跟沈东家不是一路人,哭有什么用?哪处错了哪处补就是了,现在这么娇娇气气掉眼泪,倒像是逼着沈东家非要体谅你似的。”
“我也并非有心。”谢序行急忙忙翻找自己身上的帕子,“以前也没这般狼狈样子。”
说着,他挤了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