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那人还要说什么,穆临安一挥手,自有他的亲卫将人的嘴给塞住了。
“怎么这就带走了,我还没骂够呢。”
谢序行歪着身子靠墙站着,手里端着孟三勺送来的热水,心里还挺受用。
“这等人,打一顿关几日都不解气,就该当众把人的脸皮撕下来才好。”
“你何止撕了他的脸皮。”穆临安努力让自己别去回想谢序行骂出来的那些话。
“这些词你都是从哪儿学的?”
觑了他一眼,谢序行只是笑,笑得还甚是得意:
“走南闯北,总该有些旁人没有的本事,当日我在酒楼前面可是凭着一张嘴骂走了那无赖老龟毛,对吧,三勺?”
孟三勺也在一边儿灌水呢,闻言“嗯”了声:
“虞公子你嘴是欠,就像个捣屎棍,捣屎棍戳烂人,好用的很。”
谢序行只觉得水都喝不下去了:“……呸!”
孟三勺自己乐了一会儿,“虞公子”要对他动手他就说要去找东家,俩人撕扯了两下,被何翘莲看见了,隔着人堆儿瞪了一眼。
孟三勺立时不敢闹了,反过来哄“虞公子”:
“虞公子和穆将军,你们是不是没吃饭啊?”
吃了,但是没吃多少。
谢序行摸了摸肚子,穆临安也低头看了眼。
“东家,虞公子和穆将军都在外头帮忙,饭都没吃呢。”
“虞公子?”久违的称呼让沈揣刀愣了下,她想了想,道:
“附近摆摊的,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都卖光了。”孟三勺早就看过了,“都收摊子回去,要赶着晚上再卖些呢。”
沈揣刀她们赶在中午前面都吃了饭了,下午的饭食还得等酒楼那边送过来。
看了一眼数量岌岌可危的面饼,沈东家叹了口气:
“外头有人帮衬,你也该早些与我说。”
孟三勺挠了挠头,虞公子一贯和二毛不对付,又跟东家是退了婚的,他就没想着要说。
“去后面琼花观问问,有什么素斋、面饼之类,尽管买了来。”
“是。”
孟三勺去了,很快就回来了。
“东家,琼花观的素斋也都卖完了,就剩了些芋头和面,还是今日善信刚送来的,观主说可以替咱们把面煮了……”
“好,请琼花观做三十……四十碗芋头素面,咱们照价给钱,煮好了用咱们自己的盆装了来。”
“做这么多啊?二毛不是还能送饭过来?”
“你盯着鱼汤的眼睛都发直……跟观主说浇头不必很多汤水,端出来,咱们自己加些鱼汤。”
“好好好!”
孟三勺脚跟一转忙不迭地走了。
已经干出了一脸怨气的灶上人们都竖着耳朵,听见有面可以吃,顿觉有了精神。
“今天一天,真是比我从前多少年拆的鱼头都多。”
“东家,您今日真是把咱们当了兵来操练了,这以后出去说起来,一日拆了上百鱼头,谁不得说这是维扬菜的大师傅?”
“寻常厨子听着都要吓死了!”
沈揣刀笑着说:“这不是挺好,你们这般手艺精进,以后都能当了大灶头。”
“嘿嘿嘿,当灶头就不想了,立冬、冬至、年宴……这三个大宴,我得多中了几个菜才好,过了年我也在维扬城里买个小院子,把爹娘媳妇都接进城。”
说话的是个年轻的灶上人,年纪在二十二三,也在月归楼干了四五年了,前年提成了灶上人。
一听他说要买院子了,立刻有人起哄:
“院子有了,爹娘有了,媳妇也接来了,是不是就得生孩子了?”
那人憨憨一笑,意思倒也明了。
说到生孩子,其他人都看向了孟大铲,他家里可有一个已经快到日子的了:
“大铲,你不是又得当爹了?我娘上次看见你媳妇,说怀相好得很,大夫说了是男孩儿女孩儿?”
“我娘天天念叨,就想要个孙女,我也想要女儿。”
说着,他看了自个儿东家一眼。
旁人笑着说:“是嘞,你家有个糠儿了,再添个女儿,正好一个好。”
“我不是图那个。”孟大铲憨厚一笑,手指异常灵活地将几根骨头一并从鱼头里抽出来。
“生个女儿好,我有手艺,能养了家……天底下该有个跟兄弟匀分了了家产的女儿家才是,我想当个不偏心的爹嘞。”
此言一出,灶棚里安静了一瞬。
沈揣刀笑了:
“行啊,静娘姐姐生个女儿,有我替她盯着,你以后敢偏心,我就揍你。”
孟大铲想起来自己当年因为自家亲爹偏心挨得揍,缩了下脖子。
沈揣刀检查鱼头里有没有没挑走的鱼骨,手指在鱼眼周围转了一圈儿:
“你们也一样,别偏心儿子,没儿子的也别一味追着要生儿子,生女儿怎么了,生了女儿也能学了手艺承了家业,当不了灶上人,也能学着做点心,我这月归楼少说得开个百来年,少不了你们家女儿的那口饭。”
心中一动,她说道:
“回头我打些小孩儿的金项圈儿,照着一两金子打,谁有女儿,我就给一个,到了及笄的年岁,我再给个金头簪子,也是一两金子。”
“哇!”
这真是好大的手笔了。
灶上人里有个叫周烽的,平时不怎么说话,此时眼睛都亮了。
他有闺女!
今年四岁了!
“东家!那我家秀秀?”
沈揣刀笑着说:“有,忙完这三日我就去给她打,你等着吧!”
“哎呀!怎么突然有这么好事儿?”周烽欢喜不已,抓鱼骨的手都更有劲儿了。
“咱们这些人加上刀上的……有十个有女儿的,老周是一个,没来的老钱老魏,哎哟,刀上的……东家你这一下子要送出去十好几个金项圈呢。”
“光洪嫂子一个人就是三个金项圈儿,她家白梨嫁人了,青杏也快及笄了,这是收不完的金子!”
这两年虽然有倭寇时不时闹一场,弗朗吉的白银还是一项一项进来,到底是银贱了金贵了,一两金子可是值八两银子呢,打了金器的工费且不算,洪嫂子家这是一下子得了四十八两银子的好处!
“哎呀,嘴里发酸。”算了账的那人说道,“回去我也生女儿。”
“你家娘子可未必乐意,她不是跟着蔡婶子学了腌菜?一个月也能赚些钱呢。”
“是呀,好不容易把你家两个儿子都拉扯去了学堂,你跟她要女儿,你看她理你?”
男人们说说笑笑,说起妻女也好,自家老娘和姐妹也好,是不敢有什么冒犯之言的。
从前东家是“男子”的时候,他们就有受过教训的,如今东家是女子,跟自己同进同出一块儿干活的也是女子,还都有手艺有脾气的,他们自然更不敢了。
说话间,孟三勺带着煮好的面回来了。
“先去给穆将军他们一人分一碗,叫小婵进来帮你。”
孟三勺用筷子把面从锅里捞出来,这面是细细的切面,芋头是切条之后素汤煮的,葱姜一概没有,更没有油星,大概只加了盐,舀到面上,溜着锅边儿小心加一勺鱼汤进去,浓浓的汤糊在面上。
“加些水罢。”张小婵提了水壶来添了水,又拿出一小坛子腌菜,这是他们早上带来配早饭没吃完的。
“有芋头有腌菜,有鱼汤……看着真不错。”孟三勺端着两个面碗出去了。
穆将军他们带了七个人,月归楼的人也有十五个,加上被调来的五个差役,一人分了一碗面。
芋头没煮到酥烂,在浓香的鱼汤里倒显出了清爽,配上让人唇齿生津的腌菜,穆临安一筷子把面挑进嘴里,碗里就空了一半儿。
谢序行知道他吃饭是什么德行,悄悄退开了四五步,嘴里大口吃着不敢停。
这样混调出来的饭不像端进月归楼的饭食那般精细,显得糙了些,却有犒慰辛劳的妥帖,跟他之前在那后院和马棚里吃的相似。
吃着吃着,谢九爷忽然叹了口气。
对呀,我跟沈东家较了什么劲儿呀?
不管那苗若辅为人如何,苗信是锦衣卫百户张辜的亲信,截杀那些锦衣卫的事儿,他不可能不沾惹。
沈东家知道那苗信是该死之辈,定不会饶了他
——此道上,他们俩是同行之人,怎么就闹成这般模样?
“真是昏了头了。”他用筷子敲了下自己脑门儿。
面吃完了,过了半个时辰,洪嫂子驾着马车来了,借道琼花观,三四个帮工将鱼汤、鱼头和新烙的面饼都送进了棚子里。
先是交接了鱼头和鱼肉。
“咱们在酒楼里都听说了今日的热闹,方小哥没到中午就出去找鱼了,拢共是三百个鱼头一千斤,熬汤的鱼身子大灶头给煎出来了,回火下水就有白汤了,面饼也做足了,东家您放心。”
然后是大家的饭食:
“东家,知道穆将军在这儿,大灶头特意多备了许多饭。”
一个大提篮子,装了层层的肉饼,每个都有一尺半大小,比手指头还厚。
“大灶头还让我带了头水的紫菜虾皮和鸡蛋,小灶上煮滚了,打了蛋花冲进碗里就是汤。”
沈揣刀点头:“好,我们刚刚一人吃了一碗面了,谁还饿着,赶紧吃饼,三勺,你先一人送一张去。”
为了犒赏大家的辛苦,这饼不光比平时大,看着也比平时油光更闪。
孟三勺一看肉饼,明明刚吃了饭,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