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遮了全脸的肉饼拿出去,不一会儿孟三勺又回来了:
“东家,有几个书生想买饼……”
“跟他们说,这是咱们自己吃的,今日太累了,没口结实的真的撑不下去,他们想吃,去月归楼,就要一样的饼,肯定给他做。”
说着,沈揣刀自己把饼一卷,张嘴就啃。
刚刚那面她自己都没吃饱,反倒把馋性勾了。
“好嘞!”
孟三勺陀螺似的出去了。
这一日从早到晚,直到亥时(晚上九点),才终于送走了所有来客。
送走的也不止是客人。
来帮忙的差役,沈揣刀每人送了两包点心和一两茶水银——这也是维扬城里禽行们说定了的,在哪儿都是一样,省得惹出是非。
今日受了琼花观的观主颇多照拂,沈揣刀也亲自提着灯,送了四色素点心,一份摆在神龛,一份送给观主。
“明日琼花观前不是沈善信了,大抵不会这般热闹。”观主笑着说,“我与孟善信一贯投缘,她早与我打过招呼,若是沈善信来了,让我多行方便,与她换了点心。”
竟是得了小碟的助益!
沈揣刀难掩疲累的脸上绽起了笑:
“过几日孟娘子来送点心,我也来,到时再谢过观主。”
第148章 灯光
打菜的、递碗的、拆鱼头的、盖章子的……从早上把东西运过来算起, 都正经忙了八个时辰。
灶上人和刀上人从昨晚二更天就在备料,沈揣刀更是只睡了两个时辰,这一个灶棚子真是要把人和鱼汤一起熬了。
“东家, 您给我们个数,今儿咱们到底卖了多少份鱼啊?”
沈揣刀笑着道:“两千五百斤的鱼头,一万六千份儿,一点儿不剩。”
十六个棚子, 每个棚子备了一千份的东西, 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竟然全都卖了。
“我的乖乖……”
收拾残局的所有人都傻了。
这岂不是说, 这次赛食会所有人都来了他们的摊子?
一个灶上人喃喃:
“难怪我今天拆了快二百个鱼头。”
一个帮工两眼发直:
“我今日递了几千个碗。”
捧着水碗的钱的钱秋桂倚在自己婆母身上:
“难怪章子坏了好几个,我竟是盖了一万个……”
沈揣刀一挥手,笑着道:
“活做得多,钱自然也多, 回去再算账, 我让大灶头给咱们炖了肘子。”
“好!”
洪嫂子和方仲羽一人驾了马车来接, 与他们一道来的, 还有望江楼的东家曲方怀。
“沈东家沈东家!这里留着给旁人收拾,望江楼现在快被人挤爆了。”
沈揣刀往嘴里灌水,瞪着眼看他。
今日曲方怀也甚是疲惫, 从马车上下来脚都不稳:
“沈东家,今日各处都人多,许多商户都寻来了我望江楼, 要租摊子。”
“也没地方租给他们了呀,他们找那附近的街上摆摊子就是了。”
这些人都是在走的, 今日维扬城里何处不热闹呢?
“是啊, 我也这么说啊, 可他们说,咱们租出去的摊子有凭信,得了凭信不会被差役和闲汉要钱。”
沈揣刀立时懂了。
一茬差役一茬钱,一茬闲汉又是一茬的钱,租了赛食会摊子的,这些差役和闲汉看着官府和她的名头不会去要钱,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一老一小一时间面面相觑。
送上门的钱,收了,有些烫手,不收,也有麻烦。
多了许多人在街上,这些差役也不是什么都不管,这些闲汉也会随手帮了忙。
“罢了。”沈揣刀长出一口气,“人比咱们想的多了太多,咱们往官府多打点些也是应该……多往外租些摊子吧,只是这些摊子,让他们竞价。您且回去透个口风,我这边儿收拾了瓶瓶罐罐就骑马过去,咱俩分开,您先劝人,我再当那抬价的就是。”
给他们的高过给那些差役闲汉的,那些商户也就不会一窝蜂了。
“沈东家确实想得周全。”
曲方怀刚要转身上车,又被沈揣刀叫住了:
“曲老爷,今日各家可还能撑住?”
“唉,自然是不容易,能请来帮忙的全叫了,最少的也送出去了一万多份饭食……”
“那明日……”
“沈东家,别替他们忧心,你担了脸面、干系、名声,引来这许多人是你们月归楼的本事,他们自家就该担自家的辛苦。”
宽厚的手掌在自己胡子上抓了一把,曲方怀自己先笑了:
“一万六千份信物都卖完了,我那是出了一万四千六百份,沈东家怕是足足出了一万六吧?”
“望江楼在城外……”
“哈哈哈哈,沈东家不必宽慰我,今日出的,是明日的名号,也是从前的口碑,能让上万人寻了望江楼去,我可是志得意满地很。”
说着,他摆了摆手,坐上车子往回赶,连拉车的马都能看出疲态来。
幸好,琼花观离着望江楼倒是不远。
客人都走了,那些摊贩自然也都在收摊了。
谢序行提着灯笼在终于空着的街上溜达,想着怎么跟沈东家道歉,见一个书画摊子在揭墙上挂着的诗,他凑过去提着灯看。
“酸。”
“穷酸。”
“不雅。”
“连沈东家是女的都不知道,蠢人一个。”
一个个看过去,在一张薄纸前面,他脚下停住了。
“凡人灶边施妙手,自有清风训鬼神。”
这诗没有署名,还是让他一眼认出来是谁写的。
木大头,穆临安。
曾在京中薄有诗名,却因此差点儿被侯府退货,当着靖安侯那老狐狸的面撅断了笔、撕了诗稿,说自己一心从军,再不会写诗的穆临安。
与他同是富贵尴尬人,无依漂泊客的穆临安。
他在这儿写了诗。
写了凡人,灶边,妙手。
写了清风,训,鬼神。
落在纸上的两字是凡人,写在穆临安心里的又是什么?
另一边巷口,几个亲卫听说月归楼里炖了肘子,都在撺掇自家将军带他们再去混一顿。
谢序行提着灯大步走过来,越走越快,到了穆临安身前几步的时候,反而慢下来了。
“木大头,我有话要问你。”
亲卫们悄悄退开,穆临安引着谢序行走到角落里。
灯火照亮了谢序行的半边儿身子。
他借着火看向自己多年的挚友。
看见火光在对方的眼里,他忽觉言语艰涩。
“你上次回京,侯爷可曾说过要为你安排婚事?”
一盏灯在中间。
一侧是穿着玄色曳撒的穆临安。
一侧是在棉袍外头加了氅衣的谢序行。
长夜暗巷,这一盏灯是如此可贵。
谢序行捏着提灯的手柄,轻轻摩挲了下。
“谢九,你想问的不是这个。”
穆临安说道。
不知为何,谢序行从他一贯平直的说话声中,听到了些许刀剑出鞘的鸣音。
方才的犹疑反而消了,他轻轻一抬下巴,目光从穆临安的眼睛移到了他的发顶。
隔着一条窄巷,棚子里传来热热闹闹的声响,锅碗瓢盆的琐碎,有人在清点器具,有人在捆扎凳子和锅。
灯影晃动,人声喧嚣。
近,又远。
“那我问你,你心中对着沈东家,是何等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