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他的眸光微落,逼向穆临安。
穆临安看着他。
“谢九,我对沈东家有何等样的心思,你终究不该是第一个听闻之人。”
你终究,不该是第一个听闻之人。
眼瞳微睁,见穆临安转开眸光看向一旁,谢序行也提着灯慌忙转过去。
正在给自己披斗篷的沈揣刀正在和手里拿着布巾的小姑娘说话:
“这台子虽然是留在这的,也擦干净些。”
“东家放心。”
“你们回去了就先吃饭,不必等我,这话务必与大灶头和玉娘子说了,明日她俩是主角,今天得空还是得好好歇歇。”
“我都记住了。”张小婵笑盈盈地仰头看着自家东家,就见东家忽然抬眼。
“你们也忙了一日,若是饿了,不妨一道去月归楼,吃口热饭再回去睡。”
她头上恰有一盏灯,映出了柔柔的晕黄。
穆临安抬脚要往那灯下走,手臂一重,竟是被谢序行给拽住了。
“你的心思,我不该是第一个听闻的,你又岂能真的说与该听之人?”
穆临安回头,只见谢序行眼睛死死看着沈东家,嘴里轻声道:
“以你如今身份,靖安侯府又岂能容你玉树之上横生枝节?”
抬手将袖子谢序行的手中拽出来,穆临安轻轻摇头:
“可我总归要往有光处走的,谢九,人不能永在暗巷。”
言语间光影轻动,是沈揣刀解了一个灯笼挑在杆上走了过来:
“你们两人在这暗处拉拉扯扯,真是不成样子,今日有劳你们帮衬,等我熬过这两日的艰难,开席面请你们吃顿好的。”
谢序行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挡在了两人中间,他手里的灯狠狠晃了下,竟熄了。
在灯光摇曳间,沈揣刀看清了他的脸:
“谢百户怎么这般模样?可是又挨了谁的修理?”
想起自己脸上的伤,谢序行想要瞪穆临安,却见沈东家也在看向穆临安,连忙一挡:
“沈东家今日忙得很,不必在意这些琐碎,快些去忙吧。”
“好,诸多同行都在等我,你们二人自便就是。”
猜到是穆将军替自己教训了谢九,沈揣刀遥遥对他行了一礼,转身提灯走了。
回身正见着穆临安在回礼,谢序行心中怒意翻腾。
“木大头,你的心思若是被人知晓,靖安侯府绝不会容了她!”
“我本无意说出口。”灯走了,唯有两人在暗处对峙,穆临安轻声说道,“斯人如月,不独照我,亦不可被我揽入怀中。”
只是心中每个平仄长句都是月。
只能说给月来听。
两人明明身高相当,谢序行却觉得此时的穆临安像是一棵树。
树与月,纵使迢迢遥遥,落在他眼中是明光照树,月上枝头。
“你怎能对她有这等心思?!”
“为何不能有?”
深吸了一口气,谢序行强压住自己心中翻腾的种种:
“她是沈东家……”
“她是沈东家,能行世人之不能,容世间之不容,持常人难持之道,行心中必行之事,如此,世人便不可对她满心满情,满眼欢喜?是她不配?”
谢序行气急:“是你不配!”
穆临安淡声反问:“那有谁配?”
见谢序行呆在原地,穆临安微微低头。
“谢九,早些回京吧,你在维扬呆久了,怕是少不了从我手中受皮肉之苦。”
赛食会第二日,月归楼的摊子摆在了扬州西门外的木兰苑门前。
不似城中那般逼仄,运东西的时候,沈揣刀都觉得心旷神怡。
“东家,这边吃东西的棚子摆得大!”
“东家!那银杏树好生漂亮!”
木兰苑比琼花观更早几代,几次重建,唯有几棵银杏树与寺同寿,在秋风中飘下一地金黄,
锅摆在灶上,蒸笼又放在灶上,月归楼所有的点心屉子都摆满了蟹黄汤包的生胚,足有几千个。
马车拉回去,又拉了几车人过来,女子们从马车上下来,穿着一色的松江青花大布袄子。
“伯娘,没想到您也来帮忙了,实在是辛苦。”
“谁能辛苦得过你这个做东家的?行了,赶紧回去歇着吧。”
蔡三花扯了扯身上的新衣裳,笑着让她回去。
今日月归楼卖的是蟹黄汤包,镇场子的是玉娘子这个白案大师傅。
木兰苑距离月归楼不远,戚芍药就留在酒楼里调馅儿,最后一锅用来做馅料里汤冻的猪脊背皮,此时还在月归楼的灶上翻滚着呢。
一人一个大个儿的灌汤包子,今日也是照着一万六千个备上的,除了请蔡三花出山,沈揣刀还把一琴、一茶、一酒、二茶这些会包包子的全派来了。
连同原本白案上的全副班底,赛食会的第二日,月归楼是实实在在的“巾帼出征”。
“你们几个行事也警醒些。”
今日被调来递碗、盖章、揉面的全是月归楼里最健壮的帮厨。
“东家放心。”
“昨日是休沐,来的人里读书人居多,也有休沐的官和吏,今日要是人少了,你们早些回酒楼报信儿。”
“是。”
“中午若是酒楼不忙,我就过来,行事不可毛躁,听玉娘子的。”
“是。”
骑马回了家,沈揣刀急匆匆去找孟小碟。
“小碟,走,咱们也去逛逛。”
穿着一身新衣裳,头上戴着桃花珠簪的孟小碟回头看她:
“我与守淑姐姐和皎儿约好了今儿一道去逛的,怎么你还得了这空闲?”
这赛食会,有人忙得四脚朝天,晚上衣裳都没来得及脱就睡了。
有人欢欢喜喜,早就定下要出去游玩。
原本兴致颇高的沈东家泄了气,捏着门框委屈道:
“……成吧,我陪你们浅逛上一两个时辰。”
孟小碟笑了:
“有大名鼎鼎沈东家陪着,倒是咱们的福分了。”
“那可不,昨天抽签的结果全在我脑子里呢,拾趣茶社要做一道‘酥黄独’,那可是莫老先生的当家菜,咱们得去尝尝的,望江楼的摊子就在文昌阁前面,他家是炖羊肉。”
“原本不饿的,倒被你念叨得流口水。”
孟小碟从镜前起身,又从橱子里拿出一身新衣裳。
“既然是要出去玩,穿这个吧。”
竟是一身的袍子,满绣了团花纹,外头是一件银光缎面的银鼠里子大氅。
“难得与我们出去逛街游玩,你自是得穿得好看些。”
沈揣刀乖乖换了衣服,又去换了配饰和冠帽。
陈皎儿见了她,长长地“哇”了一声。
第149章 头面
桥下街上, 到处都是五香茶干、草炉烧饼、乳儿糕……担着挑子的,提着篮子的,还有各种木车, 上头摆着各色时令物件儿,从杯盏碗碟到绫罗绸缎无一不有。
“这街上实在是比过年还热闹,总觉得半个扬州城都出来了。”
自从和离,罗守淑也不是第一回 下山了, 却实在是第一回见到这样的热闹。
“不是只有一万六千份的吃食, 怎么这么多人都出来了?”
孟小碟拉着陈皎儿的手,笑着说:
“这些人出门未必是为了赛食会, 也是为了凑热闹。有了人就有了摊子,有了摊子就有了人,于是摊子更多了,人也更多了。”
“我知道我知道!‘民之所好者, 莫善于水, 故民之多从水也。’”
皎儿仰着头, 先看了“孟姨姨”, 又去看“沈姨姨”。
从前她唤孟姨姨是“舅母”的,上次孟姨姨上山,娘就让她改了称呼。
“小皎儿厉害呀, 连《孟子》都能背过了。”
“我娘带着我一起学的。”陈皎儿可得意了,两只手一摇一晃的,“我比我娘学得快呢。”
跟在后面, 看着自己的女儿甩了她这个亲娘,左边拉着沈揣刀, 右边拉着孟小碟, 得意得像个雀儿, 罗守淑无奈地摇头:
“她脑袋是聪明,悯仁真人偶尔给她讲书,她一遍就听懂了,隔几日再问都能记着,唯独字练的慢,让她练笔力,她总当是画画。”
听见阿娘这么说,陈皎儿悄悄缩了下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