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客人,都是钱。
是长长久久的钱。
是维扬禽行跳出烟花之地和春风盛景之外在秋冬时节的另一条路,再往长远了讲,以后的维扬城能靠着他们外禽行引来外地食客,这城中百行百业就得敬着这些刀声里磨出来、灶台旁熬出来的。
这是沈东家带着整个禽行争来的前程!
别看他曲方怀的望江楼只得了个第二,那也是得了五万颗木珠子的第二!
以后他家再也不用看着那些青楼管事的脸色,以后他望江楼里坐着的客人,也更多是图了他家的手艺,他家的饭食,他家的名号,不是因为要去三坊四桥,特意吃碗羊肉给自己培元固精!
这般想着,曲方怀的心里就觉得痛快!
将杯子里的茶当酒饮了,他一拍胸脯:
“来!赶紧将匾都挂了!方小哥,沈东家什么时候回来你跟我说,我亲手炖一只羊给她送来!”
方仲羽只能笑:
“曲老爷,您今日已经送了厚礼了,再送,我们东家怕是……”
“那算什么厚礼?”曲方怀转头看向方仲羽,咧嘴笑道,“方小哥你这辈子财运极佳,说不得这两日又有好消息,也对,跟着沈东家,你这辈子财运就差不了,虽说财运有多好,这姻缘上就有多艰难……有钱怎会姻缘坎坷呢?”
老爷子琢磨了一会儿,琢磨不明白,就丢开手接着挂匾额去了。
方仲羽捧着空空的大杯盏站了会儿,低头笑了下,便转身去了后厨。
孟三勺正带着帮工们把各家送来的礼转去偏房,见他从楼里出来,凑过去歪头看他:
“那曲老爷子把匾挂歪了?”
“没有。”
方仲羽将茶杯洗了,见孟三勺还跟在自己屁股身后转,他出了口气道:
“匾额正着呢。”
比他的心正多了。
一大早赶到天镜园,沈揣刀刚给赵明晗行了个礼,就被她拉着看京中送来的冬衣料子。
“这里头三成是我的份例,三成是我母后和弟弟按成例赏宗亲的,另外四成是我这次从金陵城里硬生生挤出来百万两白银做抗倭军费,他们赏我的,其中有你的功劳,你随便挑。”
沈揣刀看着摆了一屋子的各式绫罗绸缎和上好皮草,看看赵明晗,又看黎霄霄和庄舜华。
庄舜华笑着说:
“公主一向极大方,往年得了赏,都是让我们先挑的,今年沈东家是头功,自然该先挑了料子,你放心,逾制的都被我们选出去入库了,这些你都拿了公主都舍得。”
“这般好的料子,给我这个混迹灶房的,反倒是我不舍得了,让各位女官女卫没了新衣裳新料子,我更舍不得。”
听她这般油嘴滑舌,赵明晗嫌弃得连连摆手:
“少说这等话噎人喉咙,赶紧挑完了,我还有正经事要同你说。”
沈揣刀一贯喜欢雅淡的,想想祖母和小碟,她选了一匹正红的百福缎子,又拿了一匹十样锦的团花贡缎。
一个箱子敞着,里面是上好的银鼠皮子,她估摸着能做一件袄子一件氅衣的量,拿了几块儿。
“这就看出来是市井出来的了。”
赵明晗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是给家里人选的,轻轻摇头道。
“你要主持替太后选奉膳供奉一事,既然代表皇家行事,也该有几件正色的衣裳才对,那银鼠皮,你拿这些也是要给你家里人做袄子和大氅吧?六块儿也不过做个里子,连个里外毛的裘衣都做不来。”
她话还没说完,庄舜华已经走上前取了一匹头青色的锦缎、一匹霁蓝的银线绣缠枝牡丹,和一匹曾青的云水纹料子。
另一边,黎霄霄也拿了一匹大红织金纻丝料、一匹大红羽纱料、一匹朱砂红的素缎,回身看了沈揣刀一眼,又拿了一匹真紫闪银色的料子。
“沈东家心里最是知分寸的,从前公主赏赐了正色料子,你除了见公主,也极少上身,咱们也都知道,你是因自知是商户,不愿逾矩,可你以后是替公主和太后办事的,也要与金陵乃至两淮各家高门往来,怎能还只穿间色?人靠衣裳马靠鞍,咱们总不能一出门,就先在衣裳上矮了一截。”
黎霄霄的话让赵明晗点了点头:
“正是这个道理。”
眼见庄舜华是依着她在行宫里的身份选了青蓝,黎霄霄是让她出门见客选了红,她略抬了抬下巴:
“今年宫里送来了一块郁金色的料子,之前吩咐是让人做了件皮袄子,你们拿来给她试试,还有大红羽纱的大氅也拿来。”
袄子立时被找了出来,送到公主面前,里子是火狐皮的,从里面包到外面,镶缀在袄子的边缘,鲜亮夺目。
“穿上我看看!”
沈揣刀乖乖将衣裳换了,下面略短了些,在赵明晗身上能盖了小腿的长袄子,在她身上不尴不尬地悬在膝盖处。
肩膀、上臂也窄了些。
可即使如此,她的脸庞与明丽的郁金色交映,还是显出了从前少有的贵气。
赵明晗看着,啧啧称赞,连忙道:
“这件衣服到底是小了,舜华选出来的那匹曾青料子,照着这个样式给她做了长袄,跟我这件一样,全用火狐狸的腋下皮做了,一丝也别错。”
见沈揣刀掀开衣领看着袍子的里子,在琢磨衣裳是怎么做的,她笑了:
“你也别选什么银鼠皮子了,除非是极好的皮料,为了显摆整皮无损,做了裘衣,像这样将皮子做了里子的,都是只取皮料上的一块儿,腋下皮、腿皮,这样做出来的袄子才平整,十几二十几只狐狸才能得了一件袄子呢。
“刚刚她选出来的那个十样锦贡缎,让人用上好的银鼠皮做了长袄,特意吩咐下去,皮毛得有出锋*。”
立刻就有宫女应下了。
沈揣刀进过行宫,也跟女官们来往密切,到了此时,看着身上这件皮袄,和摆在自己面前的大红大蓝,她忽然明悟。
原来,太后的旨意改了她的身份,不止是让她能以一个区区酒楼东家之身就能替太后遴选供奉。
她不再只是个酒楼的东家。
赵明晗吩咐过的大红羽纱大氅也找来了,赵明晗看了一眼是沙狐腋下皮毛做的,直接让人包好给沈揣刀带回去。
瘦高的女子只穿着中衣,站在无边锦绣堆里,神色有些许的茫然,极浅极淡,却因罕见而令人忍不住凝望。
赵明晗淡淡笑了下。
身份,权势,这些东西已经摆在了这个年轻姑娘的眼前,就像这些料子。
“礼仪之始,在于正衣冠,所以状元穿锦戴花,百官依级穿衣……沈东家,你也到了改换袍服之时,可曾想好前路该如何走?”
“殿下,我如今能改换袍服,也是从太后和您身上借来了些许光彩。”
只穿着中衣的女子笑着说。
“暂借华服,自然要小心谨慎,别脏了衣裳。”
第154章 鞭炮
“太后的这份旨意, 是我提前替你求来的。”
沈揣刀笑了:“公主早知道月归楼会得了赛食会的魁首。”
“哼,从你想出赛食会的那天起,你也没想过让魁首之位旁落, 若是连区区一个维扬的禽行都拿不下,你也不会入了本宫的眼。”
见她还是在笑,笑中带了些许意气风发的得意,赵明晗上前两步, 轻轻点在年轻女子的脑门上:
“明明是机关算尽的小脑袋, 偏生了这么一张脸,委实让人生气。”
嘴上说是生气, 说完,赵明晗自己先笑了。
“霄霄、舜华,你们看看那些金银器里有没有什么金锁玉锁,选两个给她, 把这张嘴锁上。”
离了那一屋子的锦绣, 沈揣刀穿着一件松花色曳撒, 从云肩到通袖和膝襕都是鸾鸟团花纹, 和文武大臣的朝冠服的形制相近。
这衣裳是赵明晗年轻时候做的,她那时候好男装,爱骑射, 先帝和太后也愿意自己的女儿活泼康健些,都由着她。
沈揣刀比起她足足高了一截,这衣裳略短些, 没落在鞋面上,因着宽袍大袖, 还是能看的。
“穿曳撒, 戴大帽, 哪里像是个御前的司膳供奉,倒像个武将了。”
赵明晗嘴里这么说着,还是让人将她年轻时候的几件曳撒都收拾了出来,除了纹饰逾制的之外,都给了沈揣刀。
她一贯大方,既然要送,就不会只送衣裳,浩浩荡荡换了个房间,又让人开了箱笼拿出了一盒一盒的珠玉头面、环佩链镯之类让黎霄霄和庄舜华替沈揣刀配起来。
“借着这次遴选,我要你做成两件事。”
听到公主说正事,沈揣刀立刻认真听着,只是张着手臂站在那儿,任由两位女官在她身上来回折腾。
“没了魏国公府顶在前面,金陵城里的各家是一盘散沙,我打算抬一家出来,昭远侯府一向对抗倭一事甚是用心,力主造船舰、修火炮、精水师,抗倭寇于海外,若是让他家在金陵得势,太后此次南下,行事也能顺遂些。
“只是这家人行事小心得很,极难拉拢,唯有一个脑子灵巧的,是他家的老三,名叫季云舟,这次太后南下走水路,他会先行到金陵勘察水路护卫……”
“殿下的意思是让我去接近这季云舟?”
“那倒不必,他是个好口腹之欲的,你月归楼沈东家的名声这般响,等你到了金陵主持遴选,他定会主动找你……余下的,你看着办。”
沈揣刀想了想,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既然是食客,让他宾至如归,通晓了殿下的提携之意就好。不知殿下让我做成的第二件事又是何事?”
赵明晗看庄舜华和黎霄霄选的东西大多素雅,不满意地拿起了一个镶着七八块红宝石的赤金项圈往沈揣刀的脖子上比划了两下。
这一个项圈下面还缀着护心镜,看着很是庞大,沈揣刀想想自己的脖子,忍不住说:
“殿下,您给我戴这个,不如找一套枷给我锁上。”
“年轻时候不戴这等东西,什么时候戴?”嘴上这么说,赵明晗到底将项圈放下,又拿起了一套八宝璎珞对着沈揣刀的脖子比划。
一边比划一边说道:
“这次遴选,金陵世家少不了送了人进来,我不管你选谁,你得让人知道太后勤谨节俭,遴选两淮的厨子入行宫也只是为了知晓两淮食俗风物。这便是我让你做成的第二件事。”
说完,她冷哼一声:
“这些世家掏钱掏的不情不愿,反倒编排起了我母后是年迈昏聩,为享乐而敛财,如今种种流言还在水面之下,我让谢九盯着那些世家,是暗刀,你是明招。”
“殿下放心,这事我顺手。”
“哟,还没做成呢,口气倒是不小。”
抬眼看沈揣刀面上带着笑,眉目间比起初见之时多了许多华彩,赵明晗笑了:
“当初看你,是一把匣中刀,鞘中剑,如今几番磨砺,倒越发有了锋芒。”
顿了顿,她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