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点完了菜,刘冒拙看着张小婵转身就要下楼,开口道:
“过两日就要去金陵了,张姑娘怎么还在酒楼?不回家与父母团聚?”
张小婵微微低头,又抬头转回来看向刘冒拙:
“刘官人是极好的兄长,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说罢,她又转身走了。
刘冒拙的妹妹原本叫巧儿,入学的时候被刘冒拙改名叫刘静渊,此时看着张小婵的背影,轻轻拉了下兄长的衣袖,也顾不得有外男在场,她轻声道:
“张姑娘家里父兄都不愿她做女卫,连带着张婶子都挨了责骂,若非沈东家,此时已经被抓回家了。”
沈东家请了朱家的二娘子在城中一处宅子里教授她们这些备选女卫进退礼仪,刘静渊与张小婵、程青杏、程粉桃都成了好友,也知道她们各自的为难。
“一家子俗人,难得有个好苗子,竟不知护着。”刘冒拙很是气恼,他自己举业不成,两个大点儿的弟弟看着也不像是能中举的,只小妹和幼弟聪慧,小妹得了机缘能入女卫,以后说不定能留在公主府里做女官,他高兴都来不及,实在见不得张小婵被自家人糟践。
与刘家兄妹对坐的吴延杰听闻那青衣打扮的婢女竟然也被选为女卫,忍不住回头去看,被方恒拍了下手臂。
很快,茶点上桌,宋徽宸拿起一块放入嘴里,牙齿咬碎酥点,他的肩膀也塌了下去。
刘冒拙还记着这几位出手大方,连忙道:“这点心是玉娘子所做的云鬓酥,维扬城里独一份的招牌,若非我早早定了桌,今日真未必能吃到。”
“好点心。”宋徽宸连声赞道,“只这一份点心,可见月归楼的用心,难怪刘兄你山上山下奔波,做那寻月之人了。”
说完了,他自己一笑:“对了,我自己也是寻月之人,哈哈哈哈!今日总算是得见月色,而不是叶间一窥,照影一望了。”
他吃的高兴,另外两人也不吭声,自知是混吃混喝的,每人拿了一块儿。
咔嚓咔嚓吃了。
每人又拿了一块儿。
又咔嚓咔嚓吃了,再想拿,没了。
一碟点心拢共十块儿,只一人吃了一块儿点心的刘家兄弟们没吭声。
只有刘静渊面前被她兄长额外抢了块儿过来。
宋徽宸很不好意思,让跑堂的再上两碟点心,不一会儿点心上来了,却不是云鬓酥。
蜜汁捶藕和加了干菜的咸味儿点心固然也好吃,三人却还是有些心虚,尤其是吴延杰和方恒,他们出身世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分寸,明知道是每人一块儿的点心,怎么就能多拿那一块儿呢?
好在,很快就开始上菜了,凉拌藕条、玉版白肉、金银耳、银丝拌水芹,四道凉菜道道爽口,在这秋冬相交的时令只让人觉得身子内外都有些清爽。
待到了拆烩鱼头上桌,吴延杰和方恒已经忍不住死死盯着菜了。
这月归楼一膳千金的名号真是毫不虚传,真是道道都好吃!
眼见晶莹诱人的鱼肉浸在微微泛黄的汤里,酸香辛辣之气往鼻子里钻,吴延杰已经忍不住了。
就在他们举箸之时,楼下有人道:
“沈东家,你可算是回来了!”
沈东家!
对呀!他们今日不是来吃饭的,是来见人的!
宋徽宸捧着碗里的拆烩鱼头起身,和其他两人一道看向楼下,只见酒楼的大门处,有一女子身穿曾青色缎面出锋大氅,头戴小冠,手中拿着一支马鞭,大步从秋末时节肃冷的天光中走了进来。
她身量颇高,仿佛男子,将大氅脱了,内里是件正蓝束袖直身袍子,与维扬城近来流行一般将腰收紧,越发衬了她的出宽肩窄腰,腿臂修长。
“这身打扮真是不男不女,之前有人传说她是以色引了公主……”
“这可是人家的酒楼,周围都是等了一两个时辰都要来酒楼里吃饭之人,你可想清楚了再说话。”
吴延杰在宋徽宸的目光中闭上了嘴。
女子继续往里走,与客人打招呼,人们才渐渐看清了她的样貌。
“竟是她!”
吴延杰猛地探身,生怕自己看错了。
方恒赶紧拦住他,吴延杰指着那女子:“宋三的那副神女图!”
看清了那女子的样貌,方恒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表弟。
之前,他表弟刚到金陵,就仿佛入了迷一般地画神女图,非说自己在到金陵的路上恍惚看见了神女。
他们家里人还以为表弟是犯了痴症,带着他拜访各处书院、寺庙、道观……没想到,今日竟然就在维扬的月归楼见到了那神似神女图上的女子!
偏偏这女子还是月归楼的东家,他们此行要求见的沈氏。
宋徽宸手里捧着碗,目光已然直了。
“表哥!我那日在马车里所见……分明是她!”
方恒在心中盘算,表弟到金陵的日子正好在公主行宫设宴之前,既然这沈东家就是替公主办宴之人,说不定表弟正好在进金陵的路上与她遇到了!
总之,他们现在并非是拜见沈东家的好时机!
心里打定主意要走,方恒一转头,就见自己表弟飘着一般往楼下去了。
吴延杰要抓他都没抓住!
“沈东家!”
酒楼生意太好,外地来的客人坐了马车来都无处停车,每日将外头的道堵着,沈揣刀想来想去,唯一的法子就是另外扩出一片地,将月归楼的马车移过去。
可如今的南河街寸土寸金,沈揣刀只能往旁处打主意,比如南河斜对岸的玉仙庄。
杨家卖了这么久都没卖出去,价钱已经掉到了五千两,她今日去探了探,打算直接从杨家手里买,正好谢九说他跟杨家关系挺好。
眼见一个眼生的俊美男子自楼上下来,直直看着自己,沈揣刀将手探入袖中,笑着道:
“在下正是月归楼东家,敢问贵客您是?”
“在下宋徽宸,行三,京城人士,至今未娶……”
谢序行将两人的马送去了马棚,喂了食水,估摸着沈揣刀在酒楼里还没来得及去后院,就转到酒楼正门。
正好看见听见了宋老三的“至今未娶”。
作者有话说:
宋老三,季老三,很多个老三呢。
新旧势力正面交锋。
第156章 恶犬
一见飘来自己眼前这人眼也痴, 言也痴,沈揣刀就知道多半是冲着自己的脸来的。
她自幼就生得好,刚跟着孟酱缸进酒楼的时候被师伯和师叔拘在后灶房练刀功, 也有怕她因长相招惹麻烦的意思在。
可惜躲是躲不过的,跑堂的人手不足,她偶尔帮忙,都能遇到有人把手往她身上贴, 也是从那之后, 她跟着长玉道长学武,也跟外头那些帮闲往来, 养出一身气势和气力,才将龌龊挡在了身前。
生得好的人天然就是占便宜的,她自知自己生得好,也知道自己因样貌占了许多便宜, 更知道自己有不输美貌的手段才让自己的样貌是用来占便宜的, 而非被人占便宜的。
这位自称姓宋的, 说是京城来的, 衣着打扮不凡,多半是哪家高门的子弟……
“这不是宋老三么?自诩孤高桀骜,不愿成婚, 整日把尚未娶妻挂在嘴上,生怕旁人不知道你是个不近女色的。”
谢序行一个猛蹿挡在了宋徽宸的身前,他俩身高差不多, 竟是直接眼对眼鼻子对了鼻子。
“谢九?”
宋徽宸刚回过神来,脖子已经被谢序行捞住了。
“宋老三你来了维扬怎么没来寻我?走走走, 咱们……”
比起穆临安和沈揣刀, 谢序行身手确实差了些, 像宋徽宸这等书生,他对付起来却轻松。
谢序行眼睛一转,看见了从楼上匆匆下来的方恒。
“原来是方大人,听闻您在家守孝,怎么有空来了金陵?来来来,咱们许久不见,好好喝几杯。”
方恒步子一顿,在楼梯上苦笑着行礼:
“谢百户,不成想竟在维扬遇到了。”
“是啊,不成想啊……方老尚书去了两年多了,方大人这承重孙不在金陵守孝,不张罗着起复,倒来了维扬,怎么,是盯上了维扬城里的官职?依着你从前的资历,怕是还够不上吧?老尚书在的时候你够不上,如今可更难了。”
他眉目生得端正,此时说话却是垂眸斜觑之态,几乎不拿正眼看人,刻薄恶毒全在脸上。
又看见了缩着脖子的吴延杰,他并没有出口唤人,只轻轻冷笑了下。
谢序行之前在金陵城的秦淮河上好一场发威,这北镇抚司的百户早被金陵城中各世家视作是豺狼货色,吴延杰也被他整治过,如何不怕?
一个冷笑就够他缩在围栏边上装鹌鹑了。
宋徽宸哪里甘心被谢九这般揽走?挣扎了下,腰间被人用肘重重一捣,他猛地一疼,差点儿从台阶上落下去。
“谢九,你这是作甚?!”
“作甚?你们不在金陵好好呆着,该守孝的守孝,该当纨绔的当纨绔,该做那浪荡子做浪荡子,无端端来了维扬,还找上了被太后指名的月归楼,你问我作甚?难道不该是我问你?”
上了三楼,他环顾一周,见宋徽宸几人是叫刘冒拙的呆子坐了一桌,索性也一屁股坐下了,将面前的碗碟一推,他强拽了宋徽宸坐下,先看向了刘冒拙。
“刘官人,咱们也有几天没见了。”
刘冒拙还记着这位又会哭又会闹,又要给沈东家做狗的俊俏郎君,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见几个跟刘冒拙生得像的小孩儿都在看自己,谢序行抬手一摸鼻梁,微微抬了抬下巴:
“今日各位是家宴?”
刘冒拙起身:“今日……”
谢序行却想起来公主府女卫扩编一事,沈东家在这事儿上用了心,搭着人情体面,还把那苗若辅也拉进了局。
“你那妹妹是选进了女卫?”
“对对对!”刘冒拙连声道,“舍妹得中女卫,我今日特意带弟妹出来庆贺,又遇到了宋官人,不知宋官人竟和郎君是旧相识。”
“今日占了你家的座,沾了你妹妹的才气,这是谢礼。”
他自袖中掏了一个小巧的白玉佩,下面挂着玛瑙坠子、鸦青色的穗子。
玉佩刻的是喜鹊登枝,倒是什么喜事都应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