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冒拙接过玉佩,一摸就知道是上好的东西,一时竟有些不敢收了。
宋官人等人是借了他作梯来见沈东家,他自是知道的,沾了沈东家的光,他以后加倍还了人情就是。
这位郎君也没什么要用得上他的,平白给他这么大的好处是作甚啊?
见他踟蹰,谢序行一抬下巴:
“收着吧,你妹妹灵慧,考上了女卫,沈东家高兴得很,其他几个小丫头也都从我这儿得了物件儿,给你妹妹一份儿也是应当。”
这人一提沈东家,刘冒拙就想起他说要给沈东家当狗,越发不敢收了。
“这次遴选的女卫,像你妹妹和这酒楼里几个丫头一样出身贫民的不多,身上多件称头的东西镇场子,省得被人看轻了,也是跟其他几个丫头亲近。”
这话说进了刘冒拙心里,再三谢过,东西便收了。
“你们兄妹吃饭就是,我借你们地方,跟他们几个说说话。”
说完,谢序行不再看刘家兄妹,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宋徽宸、方恒和挨着方恒坐下的吴延杰。
手指在桌板上轻敲了下,他面上的和气散了,侧着头从几人脸上一个个盯过去,最后转回到了宋徽宸的脸上。
魏国公府的紫金半山园关了,安毅伯府趁势收拢了不少裴家从前的家底儿,想要送厨子进行宫,想要讨好太后,派了吴延杰这蠢货来,倒是不难猜。
方恒他爹去的早,他得了恩荫,没有科举就得了个六品官,方老尚书去了,他这个承重孙得守孝三年,明年就出孝了,偏偏这时候盐务上又有些许动荡,他要谋盐政上的缺,与安毅伯府走得近,也不难猜。
宋徽宸他娘是方恒的姑姑,宋方两家一贯亲近,他跟着自己的表哥来维扬,似乎也不算什么。
敲在桌上的手指顿了下。
怎么来的就是他呢?
还敢对沈东家做出那等痴态来?
“……宋徽宸有才学,有人品,安平伯府家事平顺……等沈东家嫁过去,去了京城,给我开个比月归楼还大十倍的酒楼,不仅能替我敛财,还能帮我得了各处的消息……”
有个狗屁的才学!有个狗屁的人品!家事平顺了个狗屁!
离了“神女”面前,宋徽宸也不是个傻子了,谢九看他的眼神如看死人,他又不是真死了,岂会毫无所觉?
他跟谢九关系不算亲近,也从未交恶过,此时着实是错愕了。
“谢九?你缘何这般看我?”
“宋老三,你来维扬干什么?”
“我?我来月归楼吃饭,顺便拜见沈东家。”说起沈东家,宋徽宸的眼睛亮了,“谢九,我来金陵之时与沈东家见过一面,她策马疾驰而过,恍若姑射神女一般,只一面之缘,我还以为是做了梦,不成想……”
谢序行冷哼:
“把一个活生生真人当了自己作痴梦,你倒是挺看得起自己的脑子。这般丢人的丑事我若是做了,是断不敢跟人说的。”
宋徽宸:“……谢九,你今日怎么像一头恶犬,逮着人就咬?”
谢序行没说话,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停在了他腰间的坠子上。
他之前为何觉得宋徽宸人品还不错?张氏入宫为妃,受朝臣攻讦,宋徽宸出面说是自己放浪形骸惯了无心娶妻,谢序行却知道他这把玩多年的坠子原本是一枚章子,是他当年替张氏刻的,张氏进宫了,章子又被他一点点磨平了。
他原是不想知道这么多的,谁让常永济喜欢爬人家墙头看热闹呢?
宋徽宸一边喝酒写诗,一边磨掉印章的样子,他学得惟妙惟肖。
察觉到谢九的眸光落在自己的腰坠上,宋徽宸神色微变,伸手将印章攥紧在手。
京中传言,谢九和杨德妃、不,杨美人家里很是亲近。
看着他的动作,谢序行嗤笑了声:
“也不知道你的心里能装了几个神女,几个凡人。”
张小婵不声不响给几人重新布了碗碟,又将热腾腾的扒牛蹄筋端了上来。
“我这不速之客搅了几位的食性,自该赔礼,小丫头,酒楼里有小登科宴,最贵的是多少银子?”
听谢序行这么说,张小婵微微侧身,道:
“小登科宴里的三头菜,除了‘及第扒猪头’一道之外今日都上了差不多的,只一道龙门脆烧长鱼、一道花雕醉乳鸽和四品青菜没上,如今天生寒气,没有乳鸽,那就只剩了脆烧长鱼一道和四道青菜。”
“没有乳鸽?鸽子蛋也行,就那个炸鸽子蛋,浇汁儿的。”
谢序行没有吃过,到底是在酒楼后厨房里见过的。
“青菜里再做个炒鸡蛋,什么珠湖的咸鸭蛋,也都端上来。”
说话时候他斜了宋、方、吴三人一眼。
“多吃些蛋,你们滚、你们回金陵的路上也顺遂些。”
眼见谢九行事霸道至此,一直不做声的方恒淡淡笑了下:
“谢九爷来了维扬,倒是和月归楼的沈东家亲近,月归楼里的菜色也如数家珍。”
谢序行横了他一眼,淡淡道:
“我身在北镇抚司,不光对月归楼的菜色如数家珍,对各位家里也如数家珍,方大人,各位在金陵城里称呼我是什么豺狼恶犬,我又不是不知道。既然知道我是什么货色,走在路上看见了我这样的恶犬,你最好躲远点儿,不然不一定被我咬着什么。”
他翘腿斜坐,眸光阴鸷,越发不像个好人。
刘静渊抬头瞧见了,默默看向自己的兄长。
刘冒拙把最大的一块儿蹄筋儿放在她碗里,蹄筋颤颤巍巍轻晃着油光:
“没事没事,咱们吃饭就好。”
宋徽宸看看自己表兄被谢序行威胁,吴延杰本就是个废物,现在更是个废物鹌鹑,心中平白生出些意气:
“谢九,你也不必防贼一般看我们,你是投了公主门下也好,入了北镇抚司也好,总不能胡乱攀咬,沈东家得了太后的钦点,安毅伯府来拉拢也是人之常情,你这般视我等如仇敌,实在没有道理。沈东家是得了公主和太后的青眼,又不是入了谢九你的……”
脚步声轻响,有人自楼下上来,手里托盘上,热腾腾端着一道脆烧长鱼。
来人身穿束腰窄袖的袍子,头戴金冠,行动间如行云流水,说不出的端雅风流。
“谢百户真是会点菜,这道脆烧长鱼,整个后厨独我做的好,刚回来酒楼不过略喘了口气,就要给你做了菜送来,谢百户这是唯恐我闲着?”
听见了沈东家的说话声,三楼的几个雅间门都开了,有人遥遥跟她打招呼,放下了菜,沈揣刀抬手回礼,又看向桌上众人。
“刘官人今日真是满面红光,令妹得选女卫,你也能松口气了。”
“哎呀呀,沈东家!是我得了你天大的助益……”
“刘官人客气了,刘姑娘长于文墨,也着实帮了小婵她们许多。”
两人互相道贺一番,沈揣刀又看向了刘静渊。
“刘姑娘,明日一早我要去寻梅山上一趟,小婵她们与我同去,你也一起,就当是做个伴儿。”
刘静渊极少见到沈东家,每次都只知道傻呆呆看着,被他兄长推了一把才连忙道谢。
“多谢沈东家。”谢完了又赶紧补上,“我、我明日一早就过来。”
与刘家兄妹话说完了,沈揣刀又转向另一边儿。
“几位看着眼生,是外地来的?”
谢序行吃了两筷子先炸后烧的脆烧长鱼,对这浓香之下的外酥内软甚是喜爱,又往碗里夹了两筷子,听沈东家问起来,赶紧说:
“他们打哪儿来的也无妨,一会儿就走了,不必理会。”
瞧见宋徽宸又望着沈东家的脸,他薅着他腰上的束带,拽得人一个踉跄,自个儿反而站了起来:
“太后钦点你遴选两淮名厨,这几人带了厚礼来寻你,分明不安好心,要让你得个借机敛财的罪名,最是坏心。”
看见他脸上还有一点烧长鱼的汁,沈揣刀笑了笑,从路过跑堂肩上扯了干净布巾给他,又看向宋徽宸等人:
“这几日各家来寻我的也着实不少,谢百户说的对,我一介商户,实在担不起借太后之名敛财的罪名,太后此行南下为重整两淮军务,抵御倭寇,几位贵客想要得太后青眼,不如将财物赠给公主殿下。”
宋徽宸连忙道:“我并非是为送礼而来,沈东家,月归楼膳食绝妙,我极是仰慕,此来就是为一表仰慕之情。”
沈揣刀淡淡颔首:
“多谢,开门做生意,能得了贵客一声夸赞,就是我们月归楼上下禽行没有白忙。”
“沈东家,我身无长物,只一支笔,想将月归楼的膳食编纂成册,令世人皆知……”
谢序行扭头看宋徽宸:
“月归楼如今已经是世人皆知,天知地知,山知水知,连太后都知,还用得着你那只秃笔?赶紧滚!”
沈揣刀将目光转到谢序行的身上。
忽然笑了下。
还真是个走狗般的好友。
第157章 端碗
“我让人直接把那安毅伯府的蠢货送回金陵了。”
过了申时(下午三点), 月归楼的人终于少了,“休客”牌子摆上,留下几个跑堂在前面照看余客。
酒楼后院里, 跑堂的、刀上人和灶上人寻了凳子坐了,手里端着热腾腾的饭食。
看见穿着一身大红羽纱大氅的谢序行兴冲冲进来院子,吃着饭说着话的众人静了静。
孟三勺直接拧了身子往另一边儿坐了,觉得自己这样小气了点儿, 又拧了回来。
像个扭捏的陀螺。
他大哥吃完了饭去放碗, 路过他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生痔疮了?家里还有你侄子用剩的皮硝粉,回去你抹点儿。”
孟三勺:“……”
附近坐着吃饭的帮厨和跑堂都笑出了声。
谢序行眼睛看了一圈儿, 没寻着沈东家,正要转身走了,却被人叫住。
叫住他的人是灶头戚芍药。
“既然是东家的朋友,今天又陪着我们东家忙了大半日, 没有让你空着肚子走了的道理, 小钱多拿个碗来, 装了饭。”
姓钱的小帮工看了谢序行一眼, 去拿了碗,压了半碗饭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