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芍药拿起大勺:“茄子干烩了豆角干,加了五花肉的大肉片, 你要葱花香菜吗?”
谢序行探头看了一眼,大锅里三指宽的五花肉片子炖得酥酥烂烂,跟豆角干、茄子干混在一处。
他默默吞了下口水。
“这菜看着不像是维扬本地的做法。”
“我也是在京城呆了十几年的, 偶尔给大伙儿换换口味儿。”
月归楼新来的大灶头是得罪了尚美人被赶出宫的典膳娘子,谢序行是知道的, 不成想竟是这么一个爽利性子。
难怪能被沈东家看中了, 请来当大灶头。
他抽了下鼻子, 笑着道:“我怎么闻着还有豆腐?”
戚芍药拿着大勺说:“咸菜滚豆腐,那边儿小灶上呢,你要吃我分你一碗,旁人都不好这口儿。”
一旁坐在柴堆上吃饭的灶上人笑着说:
“灶头可说错了,咱们不是不好这口,是这肉片儿放得足,咱们肚子里没给豆腐留地方。”
月归楼的厨子吃饭用的都是比脸还大的海碗,下面垫满了饭,上面厚厚地盖上菜,谢序行自知自己吃饭是吃不过这些出大气力的,只能说:
“劳您给我装一半儿的炖肉一半儿的豆腐,比旁人少些。”
戚芍药抄起大勺,专选了带肉片子的平平挖了一块儿,放在了碗里,又去小灶上掀开了砂锅盖子,舀了咸菜滚豆腐。
一边舀一边对其他灶上人说:
“看见了么?这才是京城那边儿正经吃法,有咸菜豆腐吊了味儿,这炖肉吃着才更香呢。”
说完了,她将碗递给谢序行,递到一半儿手却顿了下,问道:
“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谢序行抬头看她。
戚芍药年近不惑,收拾齐整了能看出容貌的秀丽,此时她端着碗,目光平平与谢序行对视,倒有了几分长辈的审视。
端着碗的那只手稳稳悬着,连里面喷香的菜色都像是有了别样的意味。
谢序行不禁有些气短。
以本来身份回了维扬,谢序行原本是不打算跟月归楼后厨这些人相认的,只那次赛食会上被孟三勺撞见了,他再来月归楼,有人叫他“虞公子”,有人叫他“谢官人”,乱成了一团。
自恃身份的谢百户可以不与这些禽行里刀切火燎的匠人们相交,月归楼沈东家的“挚交好友”却是不成的。
当日在酒楼后厨笨手笨脚帮工的日子,他要是舍了,沈东家舍了他也更容易了。
笑了下,谢序行一字一句道:
“我之前是遭了难,借了旁人身份来避祸的,得过沈东家相助,也得蒙各位照拂,以后称呼我‘老九’就是了。”
谢序行是个乖觉的,不能让人称他是谢百户,更不能让人再唤他虞公子,索性连他那丧气的姓名都不要了,只让人称他是“老九”。
还能再亲近些。
“老九。”
唤了这一声,戚芍药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
“老九是咱们东家的朋友,跟咱们酒楼也亲厚,之前赛食会,人家也是正经帮了忙的,最近咱们酒楼生意太好,东家在想法子,老九也在帮忙……玉娘子、方刀头,你们二位说呢?”
方七财说:“东家信得过的人品,咱没什么信不过的。”
柳琢玉站在院中,端着一盆刚烘出来的芋头,一边分一边笑着说:
“老九从前就帮过我,我也没甚好说的,谁都有遭难为难不得已的时候,从前的事儿翻篇儿就是。”
说罢,她将眸光向穿着一身大红羽纱、与整个后院格格不入的年轻男子:
“只一条,一锅里吃饭,就别生两个心思。”
不管这人是什么身份,柳琢玉知道真正把自己从泥潭子里捞出来的人是谁。
是东家。
那她就得牢牢护着东家才成。
无论在京城、金陵、还是维扬城里都威风八面的谢百户,此时是一点儿威风也没有的。
站在这小小的灶院里,举目就是一些厨子、刀工、白案,秋末冬初时节,她们和他们穿得都比旁人单薄,臂膀却比常人厚实。
一个肩膀连着一个肩膀,一条手臂搭着一条手臂,密密实实围起来,护着的是她们和他们的酒楼,她们和他们的东家。
“我明白。”他微微低头,双手从戚芍药手里将饭碗接了过来。
玉娘子上前两步,又把一个热烘烘的芋头插在他筷子上。
“菜干和芋头都是今早上庄子里送来的。”
端了满当当一碗饭菜,谢序行还用筷子举着芋头,环顾一圈儿,还是没找着沈东家。
“老九,来靠着我坐,墙边儿有灰,别脏了你那稀罕衣裳。”
谢序行转头,看见了孟三勺坐在条凳上对自己招手。
“东家呢?”
“叫了二毛去里间说话呢。”
孟三勺自己的饭吃完了,自己那个芋头也吃了,看谢序行筷子上有个芋头,替他拿了下来,直接扒了皮。
然后自个儿两口吃了。
谢序行:“……”
孟三勺抻着脖子瞪他:
“你哪次都剩饭,这芋头这么大你肯定吃不完。”
喝了口水顺了嗓子,这抢人芋头的小子还振振有词:
“你要是能吃完了这些饭菜,我替你再去拿俩芋头来哈,老九。”
言语动作霸道,嘴里的称呼到底是换了。
谢序行斜了他一眼:“我那芋头是个青屁股的,你再去找个来?”
孟三勺咂咂嘴:“我说怎么吃起来水当当的,芋头得吃圆头圆脑的那种,才香呢。”
又白了他一眼,谢序行连饭带菜地往嘴里扒了一口,心里的蚂蚁爬呀爬,终于爬到了嗓子眼儿:
“东家叫他去里间干嘛去了?”
“东家让二毛代了酒楼的前掌柜,自然是交代事儿去了,说不定是会账呢。”
说起这事儿,孟三勺心里美滋滋的,他和二毛情分好着呢,东家说了,她不在的时候,二毛就是前掌柜,管着前头的跑堂,哪天他哥再打他,他就调去当跑堂的,他哥就管不着他了。
“前掌柜?”
大肉片子卷了茄子干和豆角干,往嘴里一塞,牙一咬,肉汁儿和吸足了肉味儿和咸味儿的菜混在一处,堂堂谢九爷心里有点堵,还是忍不住塞了两口饭。
肉吃腻了就来一口咸菜滚豆腐,咸鲜味道带走了舌根的油腻,谢序行不知不觉把饭菜吃了八成。
刀上人磨刀擦案板,开始备晚上的生料。
灶房里也飘起了吊汤的鲜香气。
沈揣刀开了里间的门走出来,就看见谢九一个人坐在条凳上把嘴都塞满了。
“东家,您把玉仙楼买下来专用来停车,那些楼是不是得都扒了?”
“不必。”
四边高墙,看不见外头的河岸,沈揣刀指了指酒楼的二楼:
“咱们上去看看。”
她带着方仲羽往酒楼里走,谢序行拍拍胸口顺顺气,跟其他人一样将碗洗了,也进了酒楼里。
“对面的书局,别看地方不大,我找苗老爷替我问了,因着临近咱们月归楼,叫价一万两银子。”
那书局还不到月归楼一半大小,只有两层,唯有一个好处是旁边的院子够大,足有一亩地还富裕,是用来晒书和给学子们开小文会用的。
这样一个铺子,在旁处最多也不过三四千两银子。
“我打算先花了五千两银子买下玉仙庄,玉仙庄的楼都是翻新过的,外头也有大园子,用来跟对面的书局换了地方绰绰有余,到时盖起一座酒楼,再掏些钱将南河桥扩宽些,客人的车马停在桥下也方便。”
方仲羽看着对面白墙灰瓦的书局,眼睛微微睁大:
“东家,您是说咱们月归楼要横跨了南河?”
沈揣刀点头“我是这么打算的。”
斜阳的辉光投在南河上,又映在沈揣刀的眼里。
“月归楼该是天下独一无二的酒楼,横跨一河、双楼并立,到时候咱们脚下这座楼全是散桌,对面那座楼上全是雅间,灶房的也能做的更大,或是把白案整个移到对面去,再召十来个白案。”
目光从河对岸转到了东家的脸上,方仲羽轻轻吸了口气:
“好,东家说要办,我一定办成。”
“不着急,慢慢先探着,别漏了消息,咱们酒楼如今在风口浪尖上,一旦漏了消息,少不得有人要在里面兴风作浪。有谢九帮忙,我先从杨家手里将玉仙庄拿下来,再走下一步。”
谢序行在旁边听着,手里端着一碗茶,开口道:“对面那书局怎么这么不要脸,居然敢要一万两银子?”
沈揣刀扶着窗楹,笑着说:
“与月归楼隔河相对的地方,要价一万两银子不算离谱,所以我才打算买下玉仙庄,再去跟那书局的老板换,他要是不肯换,我就先把玉仙庄的茶楼改成喝茶吃点心的书楼,到时候月归楼这边每日未时半(下午两点)到申时半(下午四点)就不待客了。”
酒楼生意太好,不光外头停车是难事儿,伙计们太累也是个大事儿。
后院就那么大,也装不下更多的伙计。
另外多一个地方,让客人分流,也能多招些人。
想起这个,沈揣刀又看向方仲羽:
“下个月所有人月钱翻倍,这十多天都忙坏了……再去珠湖定几口羊,每人分五斤羊肉。”
“好。”
一旁谢序行给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了,笑着说:
“咱们这前掌柜年纪虽然小,看着比从前踏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