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备下了许多东西,要陪老夫人在庄子里烤来取乐的,可惜老夫人一心只念着与悯仁真人说话,拿了一半的干果去了璇华观,这些东西倒是都留下了。”
看火盆上面摆得琳琅满目,又看见一群小姑娘新奇不已地看着被放在盆上炙出了香味的肉铺,朱妙妤笑着说:
“这般一张罗,别说她们,连我都将诗词忘尽了,我这有些自己窨制的花茶,本想用来当了飞花令的彩头,现在倒正好配了这些干果点心。”
孟小碟抿嘴一笑:
“是我不善诗文,又不甘心露怯,索性带着大家一起用吃食填了嘴,也避过了自己的粗笨短处。”
朱妙妤起身取了茶具泡茶,闻言连忙说:
“孟娘子这么说实在是自谦了,我从前就听闻璇华观的素点绝妙,形制精巧,意头也妙,没有一副玲珑心肠是断断做不出的。”
她气色看着比从前好些,还是有些苍白,朱妙嬛怕自己的姐姐累着,小心翼翼拎着装了热水的铜壶。
茶泡好,肉脯的香气已经四散勾人。
隔着帕子将肉铺撕成小块儿给大家分了,细细嚼在嘴里,再喝一口热茶,只觉得浑身湿寒气都被逼出了身体。
“孟娘子,咱们不等东家吗?”
“不必等她,那马棚里有她的那小金狐,她怕是早把咱们忘了。”
“小金狐真好看!”说起那匹金色的马,程青杏的眼睛都亮了,她的骑术是所有人里面最好的,也是最爱骑马的那个,早就做梦能跟东家一样从高头大马上面飞上飞下。
“穆将军那匹骊影更威风!”
“骊影是年纪大,等小金狐长大了,比骊影威风!”
“老九的那匹白色的马也好看,像是神仙坐骑。”
“你们是没看过宫校尉的那匹枣红马,马王之后,汗血宝马!”
四个人竟然各有偏爱,搓着香榧的外皮子都能争讲起来。
朱妙妤看在眼里,忽然觉得那让她不得喘息的楚家宅子暂时远去了。
许多年前那个说出“苍生生于裙裙”的小姑娘,她又教出了会争讲马匹优劣的小姑娘。
她们会骑上马,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们可曾听见有人呼喊?”
孟小碟的话打断了一室的热烈。
门外有人大步走近进来。
孟小碟起身看过去,看见了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身影。
“小碟,你在这儿!刀刀可跟你在一处?”
“长玉道长?可是山上出了事?”
“刀刀她娘带上山的那个小丫头,要生了,难产。”长玉道长半身泥水,只站在廊下。
“悯仁她不曾接生过,让我去山下寻产婆,刀刀若是在,正好,她能骑马。”
林氏带上山的小丫头?
孟小碟手里捏着两枚松子,仿佛被烫着了似的。
那就是罗庭晖的孩子,若是她们沾了手,林氏会不会又缠上刀刀?那个怀孕的小姑娘跟三勺差不多大,她叫什么?
长玉道长的脸上有些焦急:“本来算着日子是下月,偏生摔了一跤,还是在璇华观前头,守淑她们也不在,只林氏瘸着腿帮不上忙。”
一条人命悬在那儿,长玉道长连“善信”的称呼都顾不上了。
栗子被烤爆了壳。
孟小碟深吸一口气:“刀刀在马棚,你们去寻她,让她下山找稳婆,道长,我和您上山去,我、我虽然没有接生过,我娘生我弟弟的时候我也是帮过忙的。”
“……还是我去吧。”朱妙妤将手搭在孟小碟的肩上,“我好歹生过孩子,怎么接生总是知道的。”
“我骑马送朱娘子上山吧,长玉道长,要寻稳婆怕是得去维扬城里,这般天气来回要四五个时辰,我送朱娘子上山,有朱娘子接产,再由真人从旁看护,比起干熬着等稳婆能稳妥些。小碟你就在庄子里看着这些小姑娘,等我回来。”
说话之人站在雨里,撑了一把伞,袍角湿透,神色淡淡。
让所有人的心里都定了下来。
第159章 偷话
山路崎岖, 马驮着两人往上走,朱妙妤原本穿了氅衣戴了暖耳,此时幅巾外头又有一层蓑衣密密罩着。
至于腰腿, 都被一张油布遮掩着。
树棕制的蓑衣不止笼着她一个人,只是她身子缩在蓑衣下面,身子还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紧紧揽住。
雨水刷在蓑衣上,风亦阵阵呼啸, 湿寒气终究冲不破那臂膀。
“朱娘子, 一会儿到了地方,你无需说话, 该做什么只管去做,无论谁拦你阻你,又或是让你允诺什么,你皆不必理会, 人能救便救, 救不得也是天意。”
伴着雨声传来的说话声里微带起伏。
朱妙妤轻叹了一声:
“我大概知道, 此事必有为难之处。”
不然一向沉着的孟娘子, 又怎会在那时那般犹豫?
月归楼改名,连同沈东家一起从姓罗改了姓沈,在维扬城中是被人津津乐道了一个多月的。
朱家又曾请了昔日的“罗东家”来摆宴席, 少不得被人问起。
连她这个出嫁女,在跟楚家亲戚往来的时候都被人问过可知道那扮男装操持酒楼的女子。
沈家祖孙二人是如何拿回酒楼的,见之者众, 口舌纷纭千倍于此,其中不乏酸儒蠢语, 倒让同为女子的朱妙妤越发能品出其中的艰难。
若非凉了心肺, 一个把自己大好年华都用来装男人撑家业的女子, 又怎会跟自己的族亲决裂至此?
虽然明面是沈老夫人痛诉罗家背信忘义,可老夫人到底一把年纪了,又早就别居在外,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陈年旧事翻出,更多是为了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当日被迫交换酒楼的正是沈东家的兄长。
孟娘子是那人的妻子,此时山上在生死关上纠结的,是那人的妾室?
沈东家方才在山下神色话语亦不同以往。
都是纠缠,都是命结。
“沈东家,人命当前,你带我往山上来,便是在仁厚道义上走,既然已在道义之上,那旁人纵有碎语,也不必放在心上。”
眼前只有被层层掩住的暗,朱妙妤言语都闷闷的。
石阶湿滑,沈揣刀单手控马,即使戴着斗笠,脸上也已经湿了一片。
道边黄树绿柏,寒雨挟了枯叶落地,抬头看见了璇华观的灰瓦,她重重地出了一口气。
朱妙妤听见了这一声叹息。
她是侧坐马上的,一只手环着女子劲瘦的腰,叹息时候,隔着层层衣服她都能察觉到女子身体不同寻常的轻动。
“朱娘子,一条人命在前,我自然得救,旁的都得放在一边。
“我想的是小碟。
“小碟一心为我着想,怕我们出手施救又引来麻烦,明明一个良善之人,却将我放在她的善心之前,我所想所叹是她厚谊至此,真如金箔一般,将我细细装点了。”
朱妙妤在暗处睁着眼,只觉得刚刚那声叹息是她偷来的。
说话间已经到了璇华观前,充作知客的年轻坤道打着一把伞站在屋檐下,见一件蓑衣下面有两个人,连忙冲上来问:
“可是能接生的?”
“我,我能接生!”朱妙妤被沈揣刀从马上抱下来,嘴里喊着。
那知客忙不迭道:
“快随我去,热水、剪刀、干净布巾都准备齐备了,那人早就流了混着血的水下来,我们真人给她止了血,她又喊肚子痛,林善信说她是宫口已开,我们又不知道什么是宫口,实在是为难,林善信自己站一会儿就不成了,也帮不了忙,问她怎么生的,她说早就疼忘了。”
两人匆匆赶到厢房,朱妙妤刚要进去,忽见一妇人扑了出来:
“你这般年轻,可会接生?若是出了差池,你可能担得起干系?”
妇人的头发微乱,尽管十分憔悴,依然能看出眉目雅秀,只一眼,朱妙妤就猜出了她是沈东家的母亲。
林明秀死死拽着面前的年轻女子,她何止年轻?
兔毛里子的素色斗篷下面是一身绫罗,脚上的鞋是云头锦履,头上是金簪珠花外头还包了白兔毛做的暖耳。
这样的人是稳婆?
天大的笑话!
“她无需担了干系,整座寻梅山上,能找到一个人品可靠、行事稳妥还懂些接生道理,冒着风雨赶来帮忙的,也已经是得天之幸。”
将蓑衣让给了朱妙妤,沈揣刀戴着斗笠大步走来,路过叶子发黄的花树,肩上落了几片叶子。
她一把抓住了林明秀的手臂,看向朱妙妤:
“朱娘子,有劳了。”
朱妙妤点点头,进了满是血腥气的内室。
看见是自己的女儿,林明秀心下稍稍安定,另一种火气却像是被喷了油,在寒雨天里熊熊燃起:
“你此时带了这么个人来,倒显得你是个救人的了!你若真有心,早做什么去了?连个正经稳婆都……”
悯仁真人急匆匆出来,拉住了林明秀的手臂:
“那朱娘子说她当初生第一胎的时候也是这般,因骨盆狭小孩子下不来,她这般说我就明白了,该给产妇喝些汤药才好,你在此作甚?里面在生的是你孙子,快去看着。”
又看见沈揣刀,悯仁大出了一口气:
“我给无数人看过产前产后的病,给人接生真是头一回,你身上都湿了,去长玉屋里擦擦。”
“悯仁真人,给您添麻烦了。”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万物如此,万事如此,里面那产妇得了善信相助,何尝不是一场造化?”
林明秀听出了悯仁真人对自己女儿的回护,转身想说什么,又被产房里匆匆出来的坤道打断了。
“真人,朱娘子请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