悯仁个子不高,力气还是有的,拽着林明秀一道进了产房。
沈揣刀没有去长玉道长的屋里,只在廊下靠着柱子站着,有坤道急急忙忙提着热水壶要进去,她问:
“你们的柴炭可够用?若是不够,守心堂里应是还有些放在柴房里,我去爬墙取了来。”
今年璇华观的日子比往年更宽裕,冬柴也不用长玉道长去林中砍树了,
产房内一阵接一阵的争吵声传来,沈揣刀自诩是个六畜血腥都沾过的灶上人,也没有那许多忌讳,索性掀了帘子进去:
“可是有什么为难的?”
林明秀斜站着,手上拽着朱妙妤的袖子,看见女儿进来,她怒火更炽:
“这就是你找来的帮手?竟要把好好的人给剪了?”
朱妙妤已经脱了外头的衣裳,袖子挽起,用巾子擦了手。
“母瘦儿大,强生下来很难,还会撕裂,倒不如将会阴剪了,我与悯仁真人正说此事,真人能行针止血,又会缝合之法,剪开会阴,让孩子早些下来,对母体更好些。”
此时她也顾不得沈揣刀是个没生养过的姑娘了,又说道:
“我当年难产,也是因为骨盆窄小,母瘦儿大,强生下来的时候会阴撕裂,养了许久都不见好转,之前悯仁真人就说,若是当时有医者在旁,替我剪开会阴,事后再缝上,我养一个月也就好了。今日这姑娘与我当日情形相似,我便想到了此法。”
悯仁在一旁也叹道:
“我当日提起此事,也是一个想头,不想今日就遇到了。”
林明秀是坚决不肯的,瞪着眼看着屋中其他人:“怎么就生不下来,当日我一连生了两个也能生下来,况且她这才九个多月……”
朱妙妤摇头:“宫口已经开了六指,我刚刚伸手去探了,孩子刚刚入盆不久,人已经没了气力。”
沈揣刀这才察觉到这产房内比一般的产房要安静些。
倚躺在草堆上,瘦弱的女子面色苍白,浑身都是冷汗,偶尔几声痛哼,都如同是幼猫的叫声。
“她之前失了血,本就虚弱……”
见自己女儿看向产妇,林明秀也顾不上争吵,推了她一把:
“你进来做什么?赶紧出去!”
“姑娘!二姑娘!不对,东家,东家……”多福睁开眼,虽然背着光,她也认出了那个瘦高的身影。
虽然她们只见过短短几面。
“东家,东家,我生不出来,您帮我把肚子划开,把孩子拿出来吧!太疼了,太苦了,我不想生了,我也不想活了,我求您了!”
多福哀哀哭着,她冲着窗子伸出手,抓了一把,却什么都没抓到。
娘死了,爹把她卖了,弟弟跑了,少爷来逼着夫人下山的时候,拖着她就走,让她从养胎的床上摔下来,她疼,可少爷不管她,夫人管她,可夫人自己也过得不好。
她什么都靠不上,什么都做不了,夫人说孩子是她以后的依靠,可她的依靠快把她杀了呀。
她以为是依靠的,爹、弟弟、男人、孩子……
好疼啊!
林明秀哪里听得这些?走近几步用布巾擦了她的汗水:
“别说这些浑话!你安安稳稳把孩子生下来,以后自有你的好日子!”
多福哭了:“夫人,我把孩子给您,您放我去死了好不好!”
十四、十五岁的小姑娘,看着比同龄的二琴她们都要小,张小婵和程青杏年纪比她小,这几个月好吃好喝个头都蹿起来了,看着都比她都更像个大人。
草堆里,她裙子撩起,衣服敞着,遍布青色血管的肚子,像个没熟的果子。
她自己像是还没来得及长大,就得在这个湿冷时节早早结出果子的树苗。
这个果子,几乎要吸干了她。
屋里有火盆,烧得热烘烘的,沈揣刀自己的后颈潮湿,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
她见过母猪产仔,羔羊落地,甚至之前还被穆临安带着去看刚出生的小马驹。
还有小猫小狗……白俏姑八月末的时候在沈宅的柴房里又生了一窝,生了三只,小姑娘们都会偷偷跑去看,兰婶子还给白俏姑煮了整条的小鲫鱼,伺候月子一般照顾,小猫子刚满月,白俏姑大约是知道自己孩子饿不死,就走了,两只浑身雪白的小猫天天跟着小白老,被她祖母取名叫‘白露’和“银霜”,一只黄白相间小猫崽被她娘师带走了,取名叫“豆面糕”。
她们舔舐着自己孩子身上的粘液,让她们的孩子喝奶,她们疲惫喘息……
她们若是口吐人言,会说自己想死吗?
多福惨叫了一声,声音撞在房梁上,落下来,成了比外面的雨还冷的刺。
怎么能想死?!
林明秀什么都顾不上了:“多福,多福,你听我说,这个孩子生下来,他就是你的依靠啊。”
“夫人。”多福目光空茫,嘴唇都是白色的,“少爷,你生了少爷。”
林明秀趴在草堆上,仿佛被人重重抽打在了身上。
“不一样的,多福,你听我说,不一样,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我们好好教他,我们不娇惯他,我们让他从小就读书识礼。”
说着说着,林明秀的眼眶红了。
“多福,你不能想死,你得想活!阎罗王就在屋里站着呢,你说你想死她就真把你带走了!你得想活啊,你得想活啊你知道吗?!”
多福抖了抖嘴唇,又轻轻摇头。
林明秀猛地站起来,踉跄几下,差点压在多福身上,她指着自己的女儿:
“你看!我不光生了少爷,我还生了她!我生了个顶好的女儿!她是孩子的姑姑,以后你的孩子像她姑姑,有担当、有本事,还孝顺!是顶好顶好的孩子,好不好!”
朱妙妤看向沈东家,看见她微微低头,又抬了起来,她背光而立,让人看不清神色。
这一刻,朱妙妤忍不住想:
“沈东家,也觉得这话是自己偷来的吧?”
第160章 人宴
沉云压在窗楹上, 冷雨一阵阵窸窸窣窣。
林明秀口干舌燥,双眼都有些模糊,太阳穴上仿佛有人在弹拨那两根筋。
孩子自然是依靠的, 孩子怎么不是依靠呢?
虽然儿子不好,她女儿也到底没有真的不管她了,罗守淑之前极少下山,那新面新米、活鱼鲜肉和整筐齐整的菜蔬又是哪里来的?
生孩子自然是有用的, 若是没有孩子, 她、她说不得死得比罗致鸿还早呢!
多福也一样,要不是因为肚里这个孩子, 她早在岭南就被发卖了呀!卖到那等不宽厚的人家,她如今又是什么下场?
“你……”
“你现在不生也不成了,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孩子总得拿出来。”
沈揣刀两步上前, 将自己的母亲挤去了一边。
“现在有个法子, 能帮你快些把孩子拿出来, 只是成不成, 总得试,也有可能不成。”
她的手握住了多福伸出来的手。
那只窄小的手上有劳作过的茧子,如今全是冷汗。
“要用刀划开一道口子……”
“我试。”多福直直地看着面前年轻的女子, 她和少爷有些像,她比少爷好多了。
多福没告诉过任何人,她躺在屋里养胎的时候, 看见过她。
看见她将一个袋子交给了九娘子。
她知道那里面装的是新米,新米很香, 熬出来的粥是白中带着淡绿的, 是极好的米。
她这辈子吃过的新米, 都是东家给的。
“我听您的。”她倒吸了一口气,抖着嗓子说。
“好,那我们就开始准备,真人,我记得您有外用的麻药,还请备些。”
林明秀推不动自己女儿的衣领,只能抓她的衣领对多福说:“你别听她的!你划开了口子万一伤了孩子……多福,你别听她瞎说,生孩子哪有不疼的,就算切开了你还是疼的,你还是得疼许多时候。”
一旁朱妙妤忍无可忍,自己动手去拽林明秀,她气力不足,悯仁真人也帮她,林明秀腿脚不利,挣扎了两下被两人拉到了一边。
多福冰冷的手指几乎要掐进沈揣刀的掌心,她没理会自己的母亲,只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我们会想尽办法,让你活下来。”
多福眼里有眼泪,眼珠一动,泪水跟冷汗一起流进了发鬓。
“切开了还、还会疼,还会生不下来。”
“那我就想别的办法。”沈揣刀让多福摸自己的手指,“我的能徒手把鸭子的骨头从肉里扒出来,鸭皮都不破的,若是那孩子真的大到生不下来,我就伸手进去,像拆鸭子一样。把孩子拆了一块块拿出来,让你活下来,好不好?”
嘴里还在骂人的林明秀如遭雷击,看着自己的女儿。
她的女儿神色平静,甚至还有些许安抚人心的笑挂在那张脸上。
捏着修长有力的手指,多福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她有些吃力地笑了。
“东家……你真好。”
她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朱妙妤也顾不上拉着林明秀了,连忙去看:“宫口又开了些,真人,给她喝下催产的药,咱们准备动手吧。”
悯仁真人点头,看了一眼产妇,她勉强一笑:
“头回接生就得动刀子……我先去拿几张符过来。”
屋中各处都已经贴了保身催生符和去煞驱邪的各种符咒,她此时又要贴符,可见是心中不稳。
沈揣刀看向她,说道:
“真人,您若是觉得为难,不如让我动刀吧,我的手稳妥些。”
“你……”
沈揣刀空着的一只手探进袖中,掏了一把刀出来。
不是那把“问北斗”,而是刀柄上镶了红宝石的精钢金柄短刀。
“火神殿里供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