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娴,如今庭晖也有了孩子,我也不求他如何上进,只是得有人守着他,帮他,生下来的这个孩子我和多福能照顾,让小碟……”
“娘,我不会让小碟再与罗庭晖一处。”沈揣刀轻笑了声,“在您心里,大概只有罗庭晖是个活的,是一艘船,只要在岸上有个系船柱,他就不至于漂泊,可小碟也不该去做了那系船柱。”
被拒绝了,林明秀又是一叹。
和女儿贴得这般近,让她的心都软了下来,今日多福生产的时候那些恼怒,一点一点都没了。
女儿跟她这么说话,她也不生气。
这是跟她血脉相系的女儿。
长了这么大了。
“守娴,你呢?你马上就二十一了,没想过成婚吗?”
“我做不来旁人的系船柱,倒想江里海里去一趟。”
“你一个女子……”林明秀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不急,她在心里想着,女儿小半年没见她,她不能把女儿逼急了,
“守娴,你不能只顾着往前走,也得想想其他的,夫婿,孩子,你今日在产房里说的那些话,是犯了大忌讳的,你、你一个姑娘家,给人动刀子切那处,你以后……”
“娘,我以后一定诸事顺遂。”
沈揣刀又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色照在她身上,她却始终未曾有过月亮。
她娘不是天上的明月,只是一盏灯。
一盏永远为别人亮着,偶尔会为她一晃的一盏灯。
这世间有无数的灯。
娘也不过是其中一盏。
月归楼有灯。
沈家宅院里有灯。
就算这世上没有灯,她也可以自己提着一盏灯,走自己的路。
月亮时在时不在,她也可以与月亮时言时不言。
哪日人月同寂,她也可以放一把火。
她不会为了一盏不属于她的灯一次又一次的回头了,她不会了。
到了后山,罗守淑提着灯匆匆迎出来:
“刀刀你就这么背着人……你怎么不唤一声。”
“无妨的。”
沈揣刀一直走到檐下干净的地方,才把自己的母亲放下。
林明秀脸上是带着笑的,她女儿把她背回来,真是给足了她的体面。
“守娴,过几日是冬至,我想去拜祭你爹……”
“娘,罗致蕃犯了死罪,再出不来了,罗庭晖也被我死死盯着,罗家一干人我会再敲打,维扬不和您的住处。一年二百两银子的开销,您在哪里定下住处,我就去给您买座三进小院,另附一个带了百亩地的小庄子,曹栓和桂花婶子年纪大了,您不妨放了他们与大孝团聚,我给您银子,您自可补了和您心意的下人。
“唐大姐能活命,有我一份功劳,她若是不想跟着您了,我额外给您二百两,您放了她。”
沈揣刀微微抬起眼眸,看着自己的母亲。
一对母女,隔了一盏灯。
“冬至的时候,祖母会祭拜沈家先祖,将我归在我小姑姑名下。
“以后生养死葬,我不会再唤您母亲,也不会再来见您。”
说罢,她跪下,给自己的母亲磕了三个头。
唐大姐生孩子的时候想死。
她娘生她的时候想着下一个一定要是儿子。
太好了,她不曾让她的母亲想死。
“罗守娴?!你说什么?!”
林明秀瞪大眼睛,疯了一样要扑向自己的女儿,被罗守淑和韩迎春死死抱住了。
沈揣刀拿起灯,转身走进了林中。
“罗守娴!罗守娴!你是我的女儿!你是我的女儿!”
沈揣刀没有回头。
“罗守娴!你抛弃生母!你不得好死!罗守娴!罗守娴!”
她还是没回头。
路过一片溪水,月光凉凉洒下,照亮了这片空地。
她抬起手,对着月亮晃了晃手里的灯。
似乎在打招呼
她的母亲,也是盘中膳,也是桌边客。
她想踹翻这天地间无数血肉饭桌,
她做不到。
她只能帮她母亲从桌上下来。
再踹翻她母亲想坐的椅子。
这世间另有安闲去处,她们母女,一个向前,一个向后,不必再见。
悯仁真人和长玉道长想要留她在山上歇一夜,沈揣刀到底是牵着马往山下去。
走出去一段路,前面忽然亮起了灯。
她抬头看过去,看见很多灯往山上来。
“东家!诶!那个是不是东家?”
有人呼喊着跑上来。
沈揣刀听出了张小婵的声音。
“你们怎么没回去?”
一群人里,她先看见了孟小碟,又看见了被她用罗守淑的马车送下山的朱妙妤。
“你一个人在山上,我们哪里能走了?”
孟小碟瞪着她。
听朱妙妤说她竟然用刀切开了产妇的会阴助产,又说了许多狂悖骇人之话,孟小碟的心都揪在了一处。
见沈揣刀氅衣里面是一件棉布道袍,她上前几步,一拳捣在了沈揣刀的身上。
“你总是这般!”
沈揣刀笑着看她:
“我今日救了人命呢。”
她竖起了两根手指,得意地晃了晃。
“你救的人哪有你吓死的多?!”
孟小碟拽着她的衣袖:“走,咱们下山去,回家了。”
“回家了回家了!”女孩儿们也这么喊着。
夜风里,她们一开口,就有白雾喷出来,白雾被灯光照成了融融的一片。
像是伴月的云。
好多灯啊。
沈揣刀长出一口气,反手拉着孟小碟:
“走走走,回家回家回家!”
她搓了搓手:“回去好好睡一觉,山上只有素斋给我吃,我忙了那么久,一出门,一碗菜干豆腐汤。”
朱妙妤看着笑容真切的沈东家,笑着说:“明明还有面饼。”
“面饼都是凉的,还得泡了汤才能吃,依着我的饭量,怕不是得吃六七个饼三四碗汤?”
沈东家装可怜:“唉,又冷又饿。”
“东家,给你烤栗子。”
“我还有烤的橙子。”
“东家,我给你留了烤肉脯。”
连着刘静渊在内的小姑娘们竟都给沈揣刀留了吃的,连朱妙嬛都能拿出两块糖。
沈揣刀忍了忍,没忍住,笑了起来:
“你们在庄子上倒是吃得挺自在啊!”
程青杏接过了马的缰绳,沈揣刀拿起一个烤过的苹果,大大咬了一口,又吃了块儿点心。
“别噎着。”孟小碟将水袋递给她,她喝了一口,里面装的竟然是炒面。
“你怎么也学了炒这个?”
“你夸过好吃,我跟着你娘师学的。”
下到庄子里,坐上车马,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山下去。
刚进维扬城,沈揣刀就被人拦住了。
拦她的人是谢序行。
穿着一身玄色大氅,谢序行看了眼与沈东家同坐一匹马上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