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身上衣服厚,沈揣刀臂上的刀也多了把。
这把刀是谢序行送她的十二把精钢菜刀里的一把,两指粗细,刀腹微翘,刀刃极薄,原是沈揣刀为了挑羊筋而备的。
看看那刀,再看向揣刀之人,悯仁真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你动手,我念经,若是有差错,是我念错了经,不是你动错了手,后续缝合交给我。”
几人已经说定,林明秀如何能让?看着那把刀,再听说自己女儿一个未嫁人的要在产妇会阴上动刀,她看自己女儿的眼神如同邪祟。
“疯了,你们都疯了!你们……”
她死死瞪着自己的女儿:
“她要生的是你亲侄儿,你的血亲!罗守娴!你疯了吗?!”
沈揣刀看向她:
“娘,你最好去拜拜外头的神仙,让我用刀的时候手稳些,不然她生产不顺,我真的会把我的亲侄儿拆了骨头掏出来。”
她说这等话时候竟然是笑着的?!
这还是自己的女儿吗?
林明秀跌坐在地,一时间竟讷讷不知言语。
悯仁真人到底不是个好脾气的,见林明秀帮不上忙还添乱,唤了外头的道人来把林明秀拖出去。
她自己也去备药了。
一时间房中只剩了三个人,朱妙妤拿起布巾替多福擦汗。
“我给你布巾,你咬着,别疼得伤了自己。”
多福看了眼布巾,又看向沈揣刀。
“东家,我知道你是哄我的,孩子比我贵重。”
“我说的是真的,孩子没有你贵重。”
多福倒吸了一口气,却笑了。
“我要是死了,烧纸的时候别写我叫多福,我叫……我叫唐、唐大姐。”
她咬住布巾,忍过一阵阵的痛,没有再说话。
罗守淑匆匆赶到璇华观,下了马车连伞都顾不上打,先听见柴房里一阵吵嚷,是她婶娘的声音,又看见几个坤道齐齐站在屋檐下诵经。
“……太乙在门,司命在庭……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如今里面情形如何?我从我娘家庄子上带了个能助产的婶子过来,还带了些药和糖,还有一只产奶的羊,对了,这红糖快煮了水送进去,若是没了气力可就坏了!”
知客嘴里念着《玉枢宝经》不敢停,连连点头,取了糖,又指了指内室,点了点头。
罗守淑心中一松,赶紧让自己带来的婶子进去帮忙。
她娘韩迎春也挽起了袖子:“里头一个道长,一个刚生过两胎的年轻娘子,能帮了什么?索性我也去吧。”
将外头衣袍脱了,用帕子把头发拢起来,她深吸一口气也要进去。
“娘,你先把手洗了!”
罗守淑倒了水给她娘洗手,正好红糖水也得了,让她娘一并端了进去。
被忘在了马车上的陈皎儿自己从马车上跳下来,举着她娘的斗笠哒哒哒跑过来:
“娘?我要有小妹妹了吗?”
罗守淑捂住了她的嘴。
“你娘我也不知道,你娘我也得等我娘的消息。”
此时内室忽然传来了婴儿啼哭声。
罗守淑还听见了她娘的叫嚷:
“怎么我一进来就生了?快快快,剪脐带……怎么用的是刀啊?这刀真快!”
“娘?孩子生了?多福可安好?孩子可安好?”
罗守淑外头急得团团转,陈皎儿被她带着一起转,坤道们还在诵读着《玉枢宝经》。
“娘!你倒是说句话呀!”
产房里,韩迎春一进来就和自己带来的人一起托住了婴孩,沈揣刀快刀割断了脐带,她们俩给脐带打结。
孩子身上有血,看得她俩心里发虚。
一直在接生的三人看着倒是更沉着些,悯仁真人一边诵读经文,一边俯身为多福探查伤口。
“……入道者知止,守道者知谨,用道者知微。能知微则慧光生,能知谨则圣智全,能知止则泰定安,泰定安则圣智全……”
朱妙妤也低头看着:“似乎是没有大出血,真人将伤口缝上吧。”
韩迎春两人都是见识过不少妇人生产的,见悯仁真人真的拿起了针线开始缝产道,眼睛都要瞪脱眶了。
在生下了孩子的那一刻,多福就晕了过去。
沈揣刀的脸上有些许血痕,也不知是何时沾染的,她长出一口气,倚着柱子几乎滑坐下。
生死灾劫,痛号哀哭,一朝分娩,苍苔腐土。
白骨做桌,血肉为盘,胞宫为膳,与座者谁?
她抬头看着头顶梁柱,又看向窗外飘洒细雨的天穹。
婴儿的啼哭小了些,韩迎春翻来覆去看了下,说:
“好个红皮儿大嗓门儿的小丫头,看着康健得很呢。”
沈揣刀看了那婴孩一眼。
又看向多福。
多福的腿上和肚子上都有血。
她自己的衣袖和手上都有血,刀上也有。
与座者谁?
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幸好,多福活下来了。
林明秀被关在柴房里,隐约听见有人说生了,连忙问生的是是儿是女,那些坤道们忙忙碌碌,无人理会她。
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她坐在柴堆上,看见柴房的门被打开了,有人提着灯进来。
“娘,多福生了个女儿,母女平安。”
林明秀长出了一口气,谢过了诸天神佛,看向自己女儿,她的眼睛里都是恨的。
沈揣刀走到近前,抬手:
“娘,韩伯娘她们回去后山上布置给唐大姐布置月子房,我送您回去吧。”
“唐大姐是谁?”
“多福原本叫唐大姐,您不知道吧?”
林明秀冷笑:“生了个孩子倒让她连本名都改了?怎么了?以后还得称呼她一声唐姨娘?”
想到多福毕竟刚生了孩子,林明秀又说:
“我得见见孩子!”
“孩子睡了。”
“孩子睡了我去看一眼总行吧?没见过这等不讲理的,生孩子的时候把亲祖母给关起来!”
灯光幽幽照在沈揣刀的脸上,她看着自己母亲:
“娘,你去看她,是不是要扒开襁褓看看她是不是女孩儿?”
林明秀抬眼盯着她,猛地抬手扇过去,被避开了。
“那孩子真的生下来了吗?还是被你给拆成了碎骨头!你哪里是我女儿,你分明是个恶鬼托生的,竟说出那等丧天良的话来,你……早知道我当年干嘛生下你来!”
差点儿挨打,沈揣刀还在笑:
“娘,你当年不是要生我,是我和罗庭晖两个,你生了一个总得生另一个。走吧娘,外头雨停了,后山上路不好走,我背您回去。”
林明秀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女儿,到底没说什么。
提着灯,背着自己的母亲,沈揣刀一步步往外走。
林明秀原本觉得自己女儿未必背得动自己,没想到她倒是走得很稳。
她的肩膀又宽又平,很结实。
氅衣披在了自己母亲身上,山风吹在她的额间和后颈,沈揣刀不禁抬头看了看被灯照亮的前路。
“娘,你生我的时候比今日的唐大姐是不是更辛苦?”
“那倒没有,我生孩子容易着呢,只是着急,想先生了儿子出来,不成想你先出来了,产婆要说话,我让桂花赶紧拦住了,只说生下了儿子,反正没有婆母在,外头只有你爹,且让他等着,我一边生,一边怕,怕后头这个还是个女儿,幸好后面再生下了庭晖,我就说罗庭晖才是大的那个。”
林明秀说着,自己先笑了。
“你俩差了一个时辰,偏生差了个子时,后来你爹拿你们两个人的八字找人算命,回来先跟我说庭晖日坐天厨,月德高悬,是能光耀门楣甚至让罗家改换门庭的,说你是婚事极好,夫家可靠……我也跟着高兴,都忘了那两个八字是颠倒的。
“日坐天厨,月德高悬,原来是你。庭晖娶了小碟,若是能安稳守着小碟过日子,也不至于沦落到今日。”
她长叹一声,忘了自己刚从岭南回来的时候是如何看不上小碟的。
沈揣刀笑了:
“原来我喊了那许多年的兄长,也是错的。”
一个是生下来让娘担惊受怕的女儿,一个是生下来就圆了前头的谎言,让她从此不用担心子嗣绵延的儿子。
雨停云散,从疏落的树杈间,能看见一轮月亮。
月亮落进眼睛里,在她的眼中模糊了下,又清晰了起来。
林明秀连忙找补:
“哪里能说是错?那么好的命格给了你哥才好……罢了,他是个扶不起的,什么给他,都能被他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