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正好看见了穆将军一瞬不瞬地看着沈东家说话,唇角微微勾起笑意,竟是从未展露人前的神态。
好家伙!
都说食色性也,感情儿今日就他一个人是为了“食”来的!
谢承寅垂下脑袋,跟自己甜白瓷碗面面相觑。
“也好,你能出入行宫,行宫外有个马场,虽然不大,也够小金狐跑起来,那马场归我一旧部所辖,一会儿我写一封信,你到时给他就好。我初到金陵之时,常把骊影送去他处,宫校尉的汗血宝驹也久在那里。”
“如此就麻烦穆将军了。”
“小金狐既然是我带来的,就该让它安稳长大才好。倒是沈东家……谢九昨夜就送信给我,他说的那事可有棘手之处?”
“棘手也谈不上,怎么说也算是我师兄,总不能为了他,我就缩在维扬不去金陵了。”
谢序行和穆临安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两个倒是动过心思,让卫谨来不成金陵。
只是这人一贯小心谨慎,一时竟寻不出错处来。
沈揣刀靠在椅背上,修长结实的双手轻轻搭在桌上,她身穿的荔红哆罗呢箭袖被暖阳透窗照亮,越发衬出了十分的意气风发。
乌发红衣,倚光而坐,眉目似清风明月,又沾七分红尘、一层霜雪。
落在穆临安眼中成了诗句。
落在谢序行心里成了经文。
诗文字字落。
经文声声化。
宋徽宸看得痴了。
他今日来,腰上那坠子已经没了,换了只金麒麟。
谢承寅瞟了一眼,抬手把鸭子的另一条腿也拆了。
“谢九,一会儿走的时候带些撒子、烧饼和点心,我让后厨给你备下了。”
“给我这个干什么?”
沈揣刀笑容有些得意:
“昨日我用你送我的刀救了人,还剖了个孩子出来,你既然赠刀在先,就该还你份礼数才好。”
“剖了个孩子?”谢序行看向沈揣刀的手,“沈东家你还有什么不能干的?”
“咳咳咳……”谢承寅差点儿把鸭腿塞自己鼻子里,“剖孩子?沈东家你说的是真孩子?”
“自然是真的。朱娘子和悯仁道长都说用了那法子,倒能让产妇生产容易些,只是也有许多禁忌。”
沈揣刀在医术上略通,也只从悯仁真人处背了百来个常见方子在心里,于生产一事上实在是门外娘,但是精通医术的悯仁真人说有用,饱受生育之苦的朱娘子也说有用,唐大姐也真的活了下来,那大概是好用的。
“悯仁真人说她要写信给鲍娘子,还让我将下刀时候的技巧也记下来,到时候送去岭南。”
“倒也不用送去岭南。”
谢承寅看看手里香喷喷的鸭腿却有些难以下咽,不免有些悲愤:
“我娘有心找几位医术高深的女医为太后诊脉,到时候与同太后一起南下的谈大姑会诊。鲍娘子现在说不定已经从岭南启程北上了,有个送去鲍娘子处的娘子,大概也会一道回来。”
听到徐幼林也要回来,沈揣刀不免多了些喜意:
“那好,到时候正好也能请她们多论论此法。若能真多救了几人,那真是诸神显圣了。”
穆临安眉头轻皱:“既然有悯仁真人在,怎么是你动手?”
“真人也没接生过,我也没接生过,我用刀比她纯熟,自然是我动手,昨日是在山上,又下冬雨,寻不得稳婆,我们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了。”
“寻梅山离着我营中不远,以后再在山上遇了难处,不妨遣人来寻我。”
沈揣刀笑着看他:“寻你?你能接生?”
“营中有人手,有快马,有药材……”
“听着就兴师动众。”沈揣刀摆摆手,“要我看,还是得让与我同行之人都会骑马才好。”
沈东家已经打算让月归楼后厨和她家中身量合适之人都学会骑马赶车。
再砸钱买马,这事儿也得做成。
穆临安一时无言。
“你能救了人,可是多亏了我的刀,我就说了,那刀送去火神殿供奉过是错不了的。”谢序行抱着小白老,笑着说,“是哪把刀,给我看看!”
“就是最小的那把,窄刀薄刃,我祖母说那刀通了生死灵窍,要把刀放在神前供奉三天,我就没带出来。”
“好好好,我让人去棠溪再打些刀来,也都先去供奉过了,说不定哪日因缘际会,还能在沈东家手里成了你救人的利器。”谢序行跟一把刀与有荣焉,双手捏着小白老的粉爪子,让它的小胖肚子晃了两下。
谢承寅用鸭骨头塞住自己的嘴,在心里默默想着:
“正室得规劝,得宠的要凑趣儿,怎么看出了几分后宅味儿?”
再看一直想要插话却不得门路的宋徽宸,小侯爷在心里“啧”了声。
“这还有个想要自荐枕席还排不上号儿的,平日也是个能言善道的,怎么这时候忒笨?”
一想到沈揣刀马上还要在金陵那些高门子弟面前真正露脸。
小侯爷已经打定了主意,自己以后要见沈东家,怎么都得揣点儿瓜子儿、板栗,至不济也得抓把花生才好。
肯定少不了好戏码。
沈揣刀嘴上说卫谨不算是个大麻烦,每天得闲就翻看娘师给她的膳谱,要么就是回了家里还精练刀工厨艺,日日练到月上中天,竟比从前还要勤恳。
也因了这份勤恳,她的三套鸭越做越纯熟。
甚至连野鸭都能整只去骨之后撑开内腔风干,还从膳谱中学会了新的炮制之法。
一日上午,新调了方子的三套鸭正在灶上烧着,前面穿了荔红绸袍的方仲羽快步来了后院儿。
“东家,外头来了辆马车,来了一个人,说是您师兄。”
方仲羽神色有些为难,轻声说:
“那人看着言行,与寻常男子不同。”
那卫谨,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第163章 冬宴·师兄
太监是什么样子?沈揣刀在金陵行宫里也是跟太监打过交道的, 本朝所用宦官虽然也是阉人,但是列位先帝都好英朗俊美之仪表,选在御前的太监也多是如此。
反倒是女官, 各位先帝生怕有个“好色”的名声,都更爱用姿容寻常的。
看见卫谨的第一眼,沈揣刀就知道为什么自家娘师要一遍遍说卫谨长得好了。
即使侧脸上有一道长疤, 依然无损卫谨的容貌,端的是“面如冠玉”、“风姿特秀”,最妙处他生有一双凤眼,看人时候竟有几分多情。
他身材颀长, 大概不输谢序行,穿了身素色袍子, 臂弯上搭着一件猞猁皮的氅衣,全然不像一个受了陛下信重的提督太监, 更像是个行止谦和的寻常公子。
“你……是此间酒楼的东家?我那师妹?”
他开口说话, 声调比平常男子尖细一些, 手臂端着, 身子微倾,上身收敛, 竟是个极谦卑的模样,难怪方仲羽说他言行与寻常男子不同。
沈揣刀看着卫谨,殊不知卫谨也在看她。
初见自己“师妹”的这张脸,卫谨心中实在惊讶非常, 京中盛传沈氏亦男亦女相,靠着媚上之术得了公主爱重, 卫谨也觉得自己在维扬大抵会见到一个容貌英气、雌雄莫辨的女子,却没想到自己竟然能看见这么一张如明月照临、天水相接又照霞晖的脸庞。
人言难描, 丹青难画。
这并不是一张亦男亦女的脸,真说起来,不过是集天地造化而生灵秀,穿男装有庄严妙相,着罗裙则是洛神出水。
他久在宫中,并非没见过美人之人,陛下几个宠妃,杨美人端雅,尚美人妩媚,张昭容更得陛下“天人垂露”的盛赞之词,哪怕是不得宠的皇后越氏,陛下厌她刚直,却没嫌弃过她的容貌。
沈揣刀,与她们都不同,她穿着件男款仿唐箭袖袍子几步走进来,笃定沉稳,那些宠妃是摇曳之花,等人垂怜,她却像是自成气象的一棵宝树。
看了一眼又一眼,卫谨忍不住想要摸一下自己的脸。
从前有人说他这张脸是佛前跪了三世求来的。
那他师妹真是有一张佛前跪了九世也求不来的脸。
“娘师说起卫师兄,长叹师兄天赋高绝,世间难有敌手,却不曾说与我师兄竟是这般可亲模样,在下沈揣刀,拜师陆白草,确实是师兄的师妹了。”
看着朝自己弯腰下拜的女子,卫谨侧身之后又连忙回礼:
“你我既是同门,又因缘际会能得以千里相聚,何必如此多礼?分说起来,你以女子之身名扬两淮,得公主举荐、太后拔擢,点为行宫掌膳供奉,比我这不过是仗了一时运气得以供奉皇爷的残缺之人实在高出太多。
“今日我贸然而来,实在是自惭身份,不知该如何自称,才腆着脸强称了是沈东家的师兄,不成想,竟真被沈东家认下了。”他一双眼睛甚是深邃,此时眼眶竟微微泛红,让人只觉得他一字一句皆是真心。
沈东家何等见识,何等机变?又怎会让这肺腑之言落了地?
她又行了半礼,笑着说:
“师兄实在是自谦了,前些日子知道师兄要南下,我自恃有些手艺,还问娘师,师兄于厨艺上天资如何,娘师感怀许久,告诉我说‘天生奇才、悬命一搏、凡俗莫敌’,我月归楼中也有几个名噪维扬的厨子,在娘师眼中竟是揉了一团都比不上师兄。那时我就想,等师兄来了,我定要与你切磋一番,也见识见识被娘师这般盛赞之人。”“天生奇才、悬命一搏、凡俗莫敌”十二个字入耳,卫谨眉头轻动,眼眸略沉。
沈揣刀有意请自己这师兄去楼上雅间安坐,卫谨却摇头:
“我冒昧前来,高坐在这楼中,岂不是真把自己当了客人?既然都是厨子,不妨在后面灶院里寻个角落,你我师兄妹叙话?”这是要进后厨?
方仲羽提了热茶壶站在一旁,神色不免有些紧张。
这个自称是东家”师兄“的太监看着真是太谦和了。
可他为何这般呢?
就像东家说过的,”居上位者,视下如蝼蚁,若他们谦谨太过,必是知道寻常之态难以成事,其中大图谋,必是居下者仅有之物。”沈揣刀面上稍有迟疑:
“我还想着今日去了娘师那里小聚,或是请娘师过来,咱们一道给他做上几道菜……”“我也想去拜见大姑,只是我领命赴金陵,午时就要登船,今日怕是来不及了。”沈揣刀笑了:
“也罢,那就咱们师兄妹去后面灶房说话吧。”心中也明白,这卫谨一番唱念做打,心里到底也不曾真把自己当了师妹,更不是来叙旧的。
此人是金陵权贵们大费周章从京城里请来的,为的正是不让公主借着选供奉一事继续起势,卫谨深知其中牵连,断不会以师徒礼去拜见陆白草——公主的亲信。
后院里正热闹着,刀声绵绵不绝,灶上鲜汤渐浓。
白案灶房前面的面案上各色点心生胚都制了出来,只等着入锅。
卫谨垂着肩膀,见这些人都在忙着,没有东家发话,看也不看他一眼,心里顿时对自己这”师妹“又高看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