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名不如见面,能把人管成这样,他这“师妹”不靠脸,只凭手段,在宫里也能比九成九的人过得好。
“师兄你坐。”
棚下一张窄长桌子,是平时大家吃饭、闲聊的地方,现在上头摆了些陶盆、簸箕,装了切好的菜和肉,沈揣刀招呼了一个帮厨过来将东西撤了,又把桌子擦干净。
她自己亲自用干净的布巾将凳子擦了,才请卫谨落座。
“师妹这灶院不大,倒是红火又齐整。”
“师兄说笑了,我这说到底是小生意,里外忙活的也都是讨生活的寻常人,能得了口饭吃,日子过得下去,自然愿意出气力。”说话时候,她从方仲羽的手里接过茶壶,又道:
“我里间藏着的那盒罗岕茶你拿来,再用那套紫砂茶具,我师兄难得从京城来了一趟,自是得盛情款待才好。”再看向卫谨,她笑着说:
“一品罗岕茶一年只二三十斤,自是轮不到我们这些老百姓,我这茶是二品的,不过是用了去梗的松萝法炒过,也幸好此茶是我们本地的,茶场的东家试制了十来斤,也不往行市上卖,只当了节礼四处送,不甚名贵,只是风味与师兄喝过的不同。”茶来了,沈揣刀烫杯点茶如行云流水,茶香在棚下氤氲四散,倒是将些荤肉浊气给驱了个干净。
待一杯热茶送到自己面前,卫谨双手端起,小啜一口,赞道:
“师妹真是个妥帖人。”
“我若真是个妥帖人,此时就该问问师兄可曾用了早饭?要不要吃点儿点心?”说着,沈揣刀自己笑了。
卫谨不禁也笑了:
“我还真有些饿了,不知可否尝尝师妹的手艺?”“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今日正在试新菜,现下正在锅里烧着呢,师兄稍等。”沈揣刀笑着起身,将袖子一拢就去了灶房。
卫谨端着茶杯,看见做点心的都是些女子,眉头一挑,又垂下了眼眸。
“贵客请用点心。”
十多岁的小姑娘身上穿着罩衣,端了四色点心过来,都是热的。
卫谨看了一眼,点心都是本地花色,和京城、和宫里都大为不同。
拈起一块儿放在嘴里,用舌头抿开,香甜之味,松软之感遍布唇齿。
“用料极简,东西倒是上好。”
垂眸看一眼,他又拿起另一块儿点心。
在窑炉里烘烤出来的点心,加了芝麻和糖桂花,入嘴竟还有咸味儿,与桂花的清甜汇成了稀有的鲜。
舌尖轻轻舔过牙边的残香,卫谨又看向了棚下的刀上人。
每个刀上人肩上都搭着布巾,切肉的就切肉,切素的就切素,剖鱼的也就一直剖鱼,再细分来看,切片的切丁的,算是两样活儿,一个人专切片,一个人专切丁。
身为提督光禄寺的尚膳监大太监,卫谨最知道后厨房是有多难管的,眼见这些人干活时候偶尔说笑都压低了嗓子,动嘴不动眼睛,手上更是不曾耽误干活儿,他又拿起一块儿点心。
再看帮厨们择洗出来的菜,黄叶枯根,都是小块儿的,绝无一整条完好菜茎都被人择出来的情形,甚至连择出来的菜叶也都是实实在在不好的。
能让刀上人停了闲聊的嘴,能让帮工择菜都不费菜。
卫谨又拿了一块儿点心。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他这个师妹,真是有几分吓死内行的气魄。
可惜陆大姑是在出宫之后才收了这么个徒弟,若是尚食局里有师妹这么一号人物,如今也不会被他逼得只剩了端盘子递碗和给后妃们开小灶的差事了。
灶院里气味杂陈,他喝了一口茶,口鼻一清,忽然闻到了一股香气。
是鸭子。
炖汤有”无鸡不香、无鸭不鲜、无蹄不稠、无肚不白“的讲究,可见鸭汤之鲜是独树一帜的。
轻飘飘浮在鼻子下面的鲜香气又不止是炖鸭子那么简单。
卫谨沉思片刻,以他的见识之广,一时竟也猜不出所有的材料。
“师兄久等。”
过了约有小半个时辰,沈揣刀双手垫着一个砂锅走了自灶房中走了出来。
“师兄,尝尝我这道三套鸭做得如何?”
砂锅打开,棚子里香气翻涌,颇有冲破棚子直奔九霄的气势。
“这道三套鸭我之前就小火慢炖了一个多时辰,师兄正好赶上了。”水汽散去,卫谨看着砂锅里的铺了笋片火腿的鸭子,先赞了一声:
“整鸭去骨,外皮完好无损,师妹这灶院里藏龙卧虎,这等拆骨手艺送去御前也足够了。”“师兄谬赞,一些苦功夫罢了。”
卫谨将眸光从砂锅上移开,看向含笑的女子:
“这鸭子莫非是师妹拆的?”
“娘师从前让我拆鸡,我们酒楼一天能吃掉的拆骨鸡也不多,索性连鸭子、野鸭、鸽子都拆了,练了手艺,还琢磨出了新菜。师兄先喝汤尝尝?”看着碗中澄亮的汤水,卫谨拿起勺子,挑起一小口。
是鸭汤的鲜美,比平日里喝的鸭汤更馥郁醇厚些。
卫谨眉头微皱,又喝一小口,汤水在舌尖轻触,是风干野鸭煲汤时候特有的咸、鲜和甘。
第三口,卫谨尝到了鸽子的滋润醇香。
他忍不住抬头又看向沈揣刀。
手上又舀起了第四勺汤,舌尖轻咂,竟是麻鸭之鲜与野鸭之味融为一体的新味道!
第五勺汤入口,野鸭炖汤出的甘鲜味道又与鸽子的润一起一线如喉。
第六口汤,尽管已经有了准备,鸭子的鲜美更增了了鸽子的油润,二者流溢唇舌,纠缠不休。
略缓了一口气,卫谨有些谨慎地将第七口汤送入嘴中。
上好笋片冬菇火腿鲜润清新,继而是三种鲜美味道融为一体,有鲜、有咸、有甘、有润!
真是一汤七口,口口不同!
“师兄,如何,我这三套鸭可能驱了您一路的辛苦?”沈揣刀也自己取了碗喝汤,也是尝过了七口之后才说话,只她是制汤人,面上的浅笑都有着主人家的笃定。
笃定这菜勾魂夺魄。
卫谨将勺子放在碗中,无声无息。
他看向沈揣刀。
片刻后,他笑了。
笑声比寻常男子尖细些,还是能听出些许的喜意。
“师妹可知道京中对你传言颇多?说你容貌极盛,厨艺不过是点缀,公主选你入宫,是想要讨好太后。我来时,也有几分是这般想的,见了你的相貌,我便知这话是无稽之谈,以你的容貌,真想要入宫,根本无需任何点缀。
“待我坐在你这灶院里,看这些人举止有度,便知道你名满两淮,盛名不虚。
“等到我尝过这汤,心中只有庆幸,好在师妹你出身民间,年岁也大了,好在宫中内官之争已经大抵落定,好在你有家有业自成品格,好在好在!
“好在南下的是太后不是陛下。”
说完,他又笑了。
“不然,你这样的人物入了宫,便是鬼怪盘山,妖精据林,我等凡人,引颈就戮罢了。”
反正——
卫谨在心里默默想着。
陆大姑说出那句“天生奇才、悬命一搏、凡俗莫敌”的时候,一定已经把师妹归为了精怪神仙。
真真非人哉!
第164章 冬宴·道境
快到中午饭点儿了, 陆大姑袖手站在灶旁,守着一口砂锅。
“大姑,谢百户来了。”
听见小丫头这么说, 陆白草打了一半儿的哈欠憋了回去。
“他来干嘛?”
略顿了顿,她一摆手:
“请谢百户进来吧。”
谢序行跟着小丫头大步走到灶房,先行了礼, 才道:
“陆大姑,那卫谨在瓜洲登岸,去了月归楼。”
“那谢百户来寻我,是我想我去给刀刀撑场子?”
陆白草看了这俊秀的年轻人一眼。
谢九郎身上阴鸷气散了些, 眉目间有了清气,相貌就好了几分, 只是免不了性子里的唇薄眼凉,还需磨练些年头, 有了藏锋在内的涵养, 才能内外皆盛, 自成龙章。
大概是因为从公主那儿知道了谢九对刀刀有意, 陆白草忍不住就评点了一番,在心里评点完了, 她转眼继续看面前的锅。
谢序行缓声道:“陆大姑,晚辈是来寻您拿主意的,卫谨在京中实在不是个好名声的良善人……”
“刀刀知道。”陆白草笑了笑,“这儿不是京城, 更不是宫里,卫谨没带着锦衣卫, 他去月归楼,就是去见识刀刀手艺的。
“刀刀的手艺, 那有什么好担心的?”
谢序行还是担心的。
卫谨,比起宫中其他宦官,他名声并不坏。
他在尚膳监提督光禄寺,内阁和六部六科的膳食皆出自光禄寺,这其中油水,用“颇丰”二字来形容,都有些收敛了。
卫谨其人却不是个贪的,他上任后的一两年间,六部六科的末官们日子比从前好过了许多,至少冬天吃到的饭食是热的,而不是一碗凝了白油,还得冲了热茶汤下去才能吃。
人不贪,也没有丝毫跋扈气,就连太监们最常见的“捧高踩低”都极少。
今年秋天御史们弹劾杨家,杨德妃被贬为杨美人,迁换宫舍,几乎算是被打入了冷宫。
正巧上月末是杨美人生辰,陛下到底是个多情的,深夜去了杨美人处,眼见杨美人冷衾薄毯,凄清不复从前,唯独桌上仍有一碗桂花酥酪,问了才知道,是任尚膳监提督的卫谨一直记着陛下三年前的旨意,每年杨美人生辰都要让她吃上加了糖桂花的酥酪。
就为了这事儿,卫谨还格外得了陛下的赏赐。
杨美人的处境也好了些。
所以这次陛下派人南下,就选了卫谨。
这般”好人“在谢序行看来,却比真贪、真恶的更可怕些,太监多贪,因为没有子嗣,也没有了传家的念想,出宫也无亲人后辈奉养,只能敛财以求老来的靠,卫谨他不图钱财,那他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