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指了指脑袋。
“可不是这般。”
倒不是他对当年的安夫人如何印象深刻,而是如果当年的安夫人就是这般怪异模样,他肯定得记到大的呀。
穆临安抱着剑,片刻后,叹了一口气:
“十八年前,侯爷说世子夫人思念世子成疾得了癔症,送去家庙修养,过了几年,我略大了些,想去家庙拜见夫人,才知道她已经被送到了别处,也是前两个月才得了消息,世子夫人竟被送到了蜀地。”
谢序行身上拢着氅衣,靠着柱子站着,闻言,他脸上有些惊讶,下一瞬又笑了下:
“侯爷连把你记在世子夫人名下都不肯,又哪能容你对她一直惦念,要不是安家一直得力,又在西北有些势力,侯府不愿意丢了这门姻亲,安夫人怕是都未必活到如今。那你如今把她从蜀地带出来,是想要如何,帮她讨公道?”
他一贯是个眼利心细的,又做惯了探子,刚照面的时候他就看见了安夫人的手。
养尊处优不愁吃喝的侯府世子夫人可没有那么一双粗粝斑驳、伤口层层的手。
“我之前听宫校尉说,庄女史得谈大姑相助,让一个有郁证的姑娘好了许多。太后这次南下会带着谈大姑一道,我想请谈大姑给夫人医治。”
“你要是想要求医,悯仁真人的医术极好的,她跟沈东家也亲近,你多给些香火钱。”
穆临安点点头。
谢序行微微抬了抬下巴:
“你称她安夫人是养母,侯爷知道了可是要动怒的。”
穆临安微微摇头:
“无妨,我既然能将夫人从蜀地接出来,他们也不敢再对夫人做什么。”
说话时候他看向屋檐下蜷坐的妇人。
他从襁褓时候就被抱到靖安侯府,人人都对他有所求,要他撑起靖安侯府的门楣,要他与侯夫人的母家高氏亲近,要他忘了自己原本的父母只记得靖安侯府,只有永远穿着一身素衣的安夫人,她要他多笑笑,别当个小木头。
思及旧事,他微微闭上眼睛。
过去十多年里,他从没想过夫人是过得怎样的日子。
泥炉旁,安夫人要去掀锅盖,被沈揣刀拦住了。
“夫人小心。”
沈揣刀递上了自己的帕子。
安双清看她一眼,隔着帕子将陶锅盖子提了起来。
刹那间,仿佛一朵从锅里探枝而出,又在空中骤然盛开,异香流溢,镇魂慑魄。
“你尝尝。”安双清对沈揣刀说。
红白相间的咸肉炖在雪菜之上,红肉鲜红,白肉清透,化出的油被雪菜炖成了浓汤,每个翻滚都有层层香气。
将雪菜裹在咸肉上咬了一口,名震两淮的月归楼大东家竟愣住了。
咸肉炖雪菜。
陈尸卧腐草。
这个菜,果然该叫“陈尸卧腐草”。
陈尸腐草,入锅呈香,血尽肉烂,汁水淋齿。
热油侵喉,滚汤落肠,唇舌五脏,皆化釜镬。
“你吃到了什么?”
安双清凑到她的面前问她。
沈揣刀眼眸轻动,仿佛涩住了一般缓缓转向她。
她还没有说话,宋七娘已经捂住了嘴。
“我怎么感觉自己成了一条狗。”
下一刻,她又把手放下,拿起筷子又咬了一口肉。
神色异常纠结。
陆白草看着手里的碗,也看向了自己的徒儿。
沈揣刀将嘴里的菜咽下,只有挥之不去的香死死贴在她的喉舌上。
“人是畜。”
看着安双清,她如此说。
一块小石头被投到了初冬的冷湖。
如镜的湖水漾起微波。
安双清笑了。
“对,这世上的人都是畜生,所以让他们想起自己是不知廉耻、不着衣冠的畜生,菜就成了。”
她的笑越来越真切,眼中的薄雾竟散去了。
安双清欣喜地看着沈揣刀:
“你说,我这菜,能不能做给太后?”
胸中气血翻涌,仿佛有无数只手抓住她的心脉一点点捋向远处。
不是四肢百骸的远。
是久远。
第一次吃肉的时候,牙齿咬穿了了肉丝,与肉汁一起进入嘴里的,是否也有令人迷醉的血腥?
那血腥不在舌尖,却在心头。
死去的是猪又或羊,它们鲜血流尽,生机无存,却成千万年来人的唇舌穿凿之食。
第一次切肉,第一次杀鱼,第一次杀鸡,第一次放血……模糊的回忆早就难寻难辨,那时的微不可查的玄妙之感却被放大了千百倍在此时奔涌于心。
相争相杀相念,嗔痴爱恨七情生爪,将人的魂魄往地下拉拽。
看见沈揣刀竟向后踉跄了一步,安双清笑得更欢喜了。
“你之道,立于人,我之道,弃人也。我与你说过了,我与你,执道相左。”
第169章 冬宴·野狗
“东、东家?”
察觉到了东家有些异样,宋七娘脸色一变,将手中碗扔出去,手指从头上掠过已经拔下了一根锋利的银簪要去抓安双清。
沈揣刀一把抓住她细瘦的手臂。
“七娘,我无事。”
宋七娘凉凉一笑,手里捏着那簪子不肯插回去,冷眼看着安双清:
“装神弄鬼的臭婆娘也不知道在这菜里放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还什么道,什么左,菜丝都没切了匀整的一道炖锅子,你倒还装起来了。老娘告诉你,你要是耍花招儿,我管你哪家的夫人,捅了脖子滋了血,让你自个儿尝尝自个儿的滋味儿!”
檐下突然闹起来,谢序行和穆临安疾冲过来,就看见沈揣刀低着头,神色不似寻常。
又见宋七娘死瞪着安夫人,谢序行一把将穆临安推开,小心护在了沈东家身侧:
“沈东家,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她只不过是醉了。”陆白草安抚这几个如临大敌的小辈,“刀刀五感之敏远超常人,安夫人做的这菜以味引欲,致使她现下神迷意乱,五味沉酣,仿佛喝多了酒。”
听见陆白草这么说,安双清轻轻点头:
“她是个干净人,也只是醉一下罢了,倒是你……”
她看向了宋七娘。
头发梳到光亮的年轻女子,面带酡色,眸光沉郁。
“你攥着簪子,最想捅的人,可不是我。”
说话时候,她对着宋七娘轻轻嗅了下,又笑了。
宋七娘看着她。
安双清面上的笑淡了下去,片刻后,竟抬起手,摸了摸宋七娘的脸。
“真是酸苦。”
宋七娘侧过脸,垂着眼不再说话。
从宋七娘的手臂上借了力,又被自己娘师扶了一会儿,沈揣刀的神色渐渐清明起来,不过片刻,就重新站直了身子。
“夫人技高艺妙,成道于心,晚辈拜服。”
“如何,我能去给太后献菜吗?”
安双清看着她,眼中有几分期待。
沈揣刀放下手,抬眼看她。
片刻后,她沉声说:
“太后下旨让晚辈主持遴选一事,陛下又派了尚膳监提督太监来协管,这其中推拉牵扯,夫人不会不知。现下遴选之事章程还没定下,我又如何能定下人选?此次遴选不止有各家高门的厨子,还有两淮各地酒楼、食肆的大灶,在晚辈与卫内官定下章程之前,夫人不妨同之前一样,先将金陵城中各家一一挑落,让她们都没有了争斗之心。”
在场都是聪明人,听出了沈揣刀的解释、推诿和挑拨。
安双清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只是看着沈揣刀,看她的眉目鼻唇,看她身量高挑,容色盛美,终于,她淡淡笑了:
“你真是个有心人。”
一行人从小小宅院里出来,穆临安时不时看向沈东家,生怕她的身子还有什么不好的。
走到门外,他正想说什么,沈东家却先拉住了手臂。
“穆将军,好好照看夫人。”
只说了这一句,沈揣刀就上了马车,来时她亲自驾车,如今她身有不适,谢序行裹紧了身上的氅衣,不声不响坐在了驾车的位置上。
“好好看顾沈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