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血脉相系,命数相连,此刻,看对方都在镜中。
“正路?娘,过往八年我走的是邪路?还是错路?”
做母亲的那人缓缓移开了目光。
“罗守娴,你就当过去的八年都是一场梦吧。”
罗守娴微微垂下眼眸,片刻后,她笑了。
罗林氏想过自己的女儿会哭,会闹,她也想好了自己该如何安抚、劝慰,可她没想到,她的女儿什么都没说。
她的女儿只是披着发,将她带来的衣裙一件件穿上,还笑着问:
“娘,您觉得好看吗?”
罗林氏看着她的笑容无端有些惊慌,想要说什么把刚刚那句段描补回来,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只能说:
“你生得这般好,自然是好看的。”
“娘喜欢就好,您早些安寝吧。”
翌日,罗庭晖早早到了盛香楼,他昨夜想了个新的法子。
“罗官人,您昨日劳累咱们都看在眼里,今日且歇着吧。”
“咱们盛香楼最轻的一口炒锅也是九斤的铁疙瘩,哪能让你天天油烹火燎?”
厨子和帮工们笑着将他从灶间拦了出来。
院子当中摆了一把椅子,罗庭晖看了一眼,又走到切菜的棚子下面。
“使不得使不得,罗官人您可小心别伤了手。”
瘦高的年轻人像是一只老母鸡一样张开双臂。
罗庭晖隐约记得他是方七财的儿子,却想不起名字了,他想寻自己的妹妹说两句话,想起来她今日去与人谈买蟹了。
“你们都在忙,我怎能干坐着?”
“哎呀,罗官人,您且坐着吧,盛香楼的客人可都是坐着的。”
“您来得这般早,怕是觉也没睡足,不如在这儿醒醒神儿?”
四方方的椅子摆在院子最显眼处,罗庭晖低头看着,像是看刑具一样。
在码头与常来卖鱼的几家渔户谈好了买蟹,罗守娴却没直接回盛香楼。
“替我在扬州南门守着、打听着,一户人家姓曹,男人叫曹栓,他的妻子人称是桂花婶子,是芍药巷罗家的下人,这几年他出了趟远门儿,要么是已经回来了,要么是快要回来了,查清楚,他带了什么东西什么人,进了维扬城先去了哪儿。”
说话时,两块碎银子已经丢在了斜靠墙站着的男人手里。
“罗东家放心,这事儿我们做得顺手,您最近在维扬城炙手可热,怕是没工夫去柔水阁,我们家大官人也不敢叨扰,只吩咐咱们这些人遇到您闲的时候跟您打声招呼,那断了膀子的鸟儿已经飞到西家笼子里了,安稳着呢。”
“替我给冯官人道声谢,跟他说一声,今年维扬城里的酒楼憋着劲儿做黄鱼和长鱼,他要是愿意倒腾一手,也能沾点儿油水,只是过了端午这生意就做不得了,到时候我请他吃酒,也请你们喝茶。”
说着,罗守娴又给了一角银子,男人半弯着腰接了,殷勤道了声谢。
罗守娴自巷里转出来,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在岭南就买好了钗裙?呵……难怪上次在璇华观,祖母看我像看傻子。”
看着亮堂堂的天和地,她站在当中,忽然觉得什么都离她很远。
“喵。”一只白色的小爪子搭在了她的鞋面上。
作者有话说:
*扬州端午节吃三黄:黄鱼、黄鳝、雄黄酒,说是百毒不侵。
下一章开始入V,照例三更,照例有红包。
有读者问我,为什么这一篇文的哥哥和妈妈是反派形象,这跟我其他作品的写作方向不一样。
我的回答是,因为和以前寻求“立意”不同,这次是我以自身阅读趣味自割腿肉写的小说。
从小我就喜欢看《孟丽君》。
但是我一直渴望看到的女扮男装,不是设计一个“白月光”一样的兄长或者未婚夫,成为女主筋疲力尽追赶、或者拯救的目标;不是女主明明已经以男人的身份建功立业,却因为女子的身份一下子失去一切,面对社会身份的剥夺竟毫无还手之力;也不是女主在当了“男人”之后还要心甘情愿退回到女性的身份桎梏之中,接受自己回归一个被支配者的身份。
找不到这种女扮男装的文,我就只能自己写了(手打摊手表情包)
我希望我写的刀刀她是特殊的,她有超越身份的个体价值,有上位者的主体性,有权力被窥探的不快,在别人的身份里也有自己的行为目标,更有反击和捍卫自己的手段。
世界是旧的,而她是新的,那世界终将变成新的。
希望大家能喜欢这个故事。
第22章 有猫
极小的猫崽只有月余大小, 纤白娇弱,绒团儿似的,罗守娴将它捧在掌心里, 它踩着指节蹭过来对她的脸嗅啊嗅。
“好生俊俏的小猫崽, 就是瘦了点儿, 怎么一个、一只猫趴在这巷口啊?也不怕被那等路过的狠心贼给抓了去?那你可就见不得你的猫娘亲了。”
另一只手在小猫脖子边儿不安分地揉啊揉,罗守娴四下张望,忽然看见对面一家的门墙上蹲坐着一只浑身雪白的长毛大猫。
“白俏姑!这是你之前生的孩子?怎么扔到街上来了?”
白俏姑看了她一眼, 甩了下尾巴。
小猫就在掌中,罗守娴没摸够,与它娘打商量:
“要不你带路, 我给你把孩子送回去?”
暮春时节,天中的日头直直投下光来, 照得白俏姑仿佛周身披光一般。
这漂亮至极的大猫只居高看着罗守娴, 不耐烦地舔了舔爪子。
穿着贴里作男子装扮的女子窄腰宽肩,站在门墙下抬手举着小猫,在白俏姑不耐的目光里,她恍然大悟。
“这只小猫崽,你让我带回去?”
白俏姑扭头翘起一条后腿舔了起来。
罗守娴大喜过望, 当即将小猫收在胸前。
“白俏姑,你可吃过我不少鱼肉, 万不能哄骗我,说好了这只归我养了,你可别再把它要回去。”
白俏姑翘腿舔毛不理她。
片刻前充盈在心中的怅然早被罗守娴抛在了脑后, 她端着小猫一路疾步快走, 穿巷过桥, 道上有人与她打招呼, 是刘冒拙笑着问:
“罗东家可是请了只俏狸奴?”
罗守娴笑着说:
“蒙玉猫白俏姑不弃,赏我与她所生小白老结缘,我着急回去写聘书。”
一脸欢喜,人尽可知。
刘冒拙拈着胡须哈哈大笑:
“罗东家仁善宽厚,俏姑走街串巷,遍访邻里,亦是知矣,怕是早为儿女寻上了罗东家这好养家。”
说罢,手上团扇一摆,便往桥下去了。
罗守娴也走上桥,见风将小白老的毛都吹倒了,连忙将它掩得更实了些。
却不知她站在桥上细心护着小猫的样子早被人看在眼里。
“罗东家。”
罗守娴抬头看去,见一高壮男子身穿曳撒,手里牵着一罕见的高大黑马,身后跟了五六人,也都是牵马随行。
“穆将军,多日不见,将军可好?现下不便行礼,还望将军见谅。”
穆临安攥着缰绳一抱拳,只说:
“尚可。”
待罗守娴走下来,他又说:
“这猫生得甚白。”
“它娘就是白雪一般,偏它头上多了一缕灰,戴冠老仙人似的,我便唤它是小白老。”
“好名字。”穆临安点点头,又说,“与猫极衬。”
罗守娴只是笑。
可惜穆临安没什么口才,憋了两息也夸不出下一句来。
片刻后,就在罗守娴要告辞的时候,他忽然又来一句:
“罗东家可用了午饭?”
“午饭?”罗守娴抬头看了一眼天,“原来已近午时,穆将军可用饭了?”
“尚未。”
这一句,穆临安回答得极快。
罗守娴眨了下眼睛,心中已经转过弯来。
“既然如此,今日便由在下做东,请穆将军与各位大人到盛香楼尝尝端午的新菜,如何?”
穆临安神色有些许不自在,手上已经牵着马转向罗守娴要去的方向了,脚也转了向,都比他的嘴管用多了。
七八匹马成两列走在维扬城的石路上,两边摊贩纷纷端着笸箩避让。
走在后面的一个军士小声说:“咱们将军什么时候在维扬城也有认识的人了?听着像是什么酒楼老板,看着倒不像,一身气派更像是金陵城的高门子弟。”
他同伴声音更小:“你又见过几个高门子弟?咱们在维扬城里人生地不熟,又不能去卫所,连个饮马的地方都找不到,将军厚着脸皮替咱们讨饭吃,还堵不了你的嘴?”
天边飘来几缕灰云,风顿时更大了。
罗守娴缩了缩手,想将小白老笼在袖里。
“罗东家要是想给幼猫避风,不如将猫放在骊影头上,马鬃长而密,正好给它作了遮蔽。”
顺着穆临安的话,罗守娴看向被他牵在手里的马,只见它周身墨色,不见一丝杂毛,都不必看它疾奔的样子,都能知道它定是一匹驰骋千里的神驹。
一头鬃毛更是黑亮,有丝缎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