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七娘挑了眉头看她:“你一个小丫头你往上凑什么?”
二诗嘿嘿一笑:“姐姐你等我一会儿。”
说着,就像个小金鱼似的一下子游了出去。
宋七娘用手指抠着墙角的石缝,听见了自己的喘气声。
那个仆妇是从前她堂妹院里的。
不,不该说是堂妹,应该称是段宝珠才对。
她如今是月归楼里用舌头当差的宋七娘,无父无母无牵挂。
至于那个叫段鸣鸾的傻姑娘,她早就死了,死在了去往庐陵成婚的路上。
“宋姐姐,我回来啦!”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片刻,或许是许久,二诗蹦蹦跳跳回来了。
“宋姐姐,那婆子是给一个姓郑的人家当差的,那姓郑的是她家姑娘的姑爷,她是专门被姑娘派来照顾姑爷起居的。”
二诗有些得意,她长了一双圆眼睛,脸上肉肉的,看着比同龄的小些,却是长辈们喜欢的相貌,假装不懂价钱去问话,也没人防备她。
正等着七娘姐姐夸自己能干呢,二诗惊叫了一声:
“七娘姐姐,你手怎么了。”
手指在紧紧抠在石缝上,竟然磨出来血。
十指连心,手和心一起疼,反倒让人清醒了。
宋七娘看看自己的手,低头笑了下。
“无事。”
段宝珠果然嫁给了郑永霖。
段鸣鸾真是有个好大伯,他有那么多法子抢了她的亲事,可以说她是病了,可以让她出家,哪怕是一碗药毒死她呢?
偏要在她成婚路上把她卖了,让她受尽磋磨,永堕泥泞。
让她当不了冤鬼,做不成活人。
二诗有些被吓到了,小心捧着宋七娘的手:
“七娘姐姐,咱们回去吧。”
“好。”宋七娘掏出一个干净帕子,一点点擦净了手指上的血,仿佛不知道疼似的。
“今天这事儿,你回去别跟旁人说起。”
“我知道。”
手上的伤还在沁血,宋七娘又掏出篦子,细细梳了几下她乌黑的发鬓。
好,她宋七娘又有了一副活人的干净皮囊了。
两人没忘了街口那家的锅贴,热腾腾提在篮子里,刚走没几步就遇到了来寻她们的。
“东家买了一只囫囵羊回来,分了好多好多份儿,说是要做涮肉呢,大伙儿都各忙各的的,倒把你们两个出来买饭食的给忘了。”
“那咱们买了这么多吃食怎么办?”二诗看向宋七娘,她想吃涮羊肉。
一琴笑着说:“东家说了,点心之类的咱们自己留着随时吃,别的要是这一顿不想吃就给隔壁的锦衣卫,他们替咱们买菜运水,分了他们些羊肉过去,未必能吃饱。”
回到慧园,陶锅正好烧开了。
谢序行被陆白草打发走了,二门内一共十口人,分了两个锅围着吃涮肉。
陆白草教这些没见识的小丫头们怎么调蘸料,那边儿沈揣刀已经将切了薄片的羊尾油下了锅里。
油花成片在锅里浮起来,真“羊脂”在锅里渐渐有些透明。
抢了一筷子到自己碗里,陆白草笑着说:
“小雪都过了,要是能想法子弄几颗胶州的白菜回来,我腌了做酸菜,与这羊油一起涮了,那才是妙味。”
她甚至还想打个铜锅。
水好,涮的羊肉味道也干净,羊尾油煮过的汤里多了油香味道,再下了羊上脑下去,蘸了咸鲜蘸料,满口都是香到让人不敢喘气的肉香味儿。
将香味封在口中细品,沈揣刀想起了安双清。
她那般想尽办法往上爬的人,又怎会活够了?
只是心中恨意滔天,愿意搭上自己的性命让这世上哀鸿遍地。
这样的人,吃两顿涮羊肉,能不能想开点儿?
眼见自己娘师一筷子捞了半锅肉,她又叹了口气。
罢了,安双清的眼睛不好,万一抢不到肉觉得这世上就该多死些人才好,那还得了?
一边叹息,沈揣刀捞走了自己娘师盯上的细嫩好肉。
热气蒸腾上了房梁,熏去了一室的清寒,原本心事重重的宋七娘在看见几个小丫头当着自己的面前捞光了锅里的肉之后,也忍不住站了起来。
里面吃的热闹,慧园大门边上的倒座房里,看门的万老头儿美滋滋啜了一口小酒。
放了足足羊肉的面条,给了他好大一盆,这主家真是个大方的。
将面吃了,肉挑出来大半等着带回家去,他就着面汤里漂着的香菜粒下了两盅酒。
听见有人敲门,他喝了茶漱口,整了整衣裳出来,眼睛先看见了灰瓦上的白点子。
哎哟,下雪了?!
“这位贵客你是?”
“我姓穆。”穿了一身黑色氅衣的男人身上披着碎雪,“想求见沈东家。”
————————
饿着肚子写刀刀涮羊肉,饥肠辘辘。
于是煮了碗馄饨……呜呜呜呜呜
下一章修罗场一下我就猛猛推剧情了。
争取十万字完结。
第176章 冬宴·跪陈
慧园的正堂门窗大敞,小姑娘们用蒲扇、竹簟扇着风驱赶屋里的羊肉味儿。
一琴捧着盒子找了香丸出来,刚想要放进香炉里,被宋七娘拦住了。
“现在门窗都开着,香味烧起来也都跑了,再说也不必用这样的放了丁香的香丸子,东家五感敏锐,这两日又吃着药呢,闻着这样的味道,反倒不好。等羊肉味儿散些,关了门窗,把之前熏屋子用的白鼠尾草点了,等燃尽了,再点两支东圊香,这屋里的残味儿就去净了。”
白鼠尾草又叫净宁香,是专门祛除屋中潮朽气的,东圊香也是去味避秽的。
一琴觉得有道理,点点头,按着她说的去找东西了。
因着鲍娘子说定了晚上来扎针复诊,沈揣刀索性将头发散了,只让一酒帮她在脑后松松一挽,此时换了身半旧的直身袍子站在院里,原本是想用石锁拉拉筋骨,到底是刚刚吃了个饱肚儿,就只是随便站个桩。
一酒将灶房里诸事都查点齐备了,也在她后边运气站桩。
凌持安嘴里嚼着鸡舌香,斜坐在榻上,倚着敞开的窗栏笑着说:
“沈司膳,你家这些小丫头到了你手里倒不像是当奴婢的,更像是进了个学堂。”
她这话也并不是玩笑话,像一琴之前进过行宫,与她也算相熟,当时就让人觉得是个聪明懂事儿的,现在过去了两个月再看,已经是个顶顶伶俐,能写会算又不多话的小丫头了。
偏偏似这般的还不止一琴一个。
一酒、二琴、二诗,还有在月归楼里她见过的一棋、一茶,个个儿看着都不是个木偶。
要说是因这些丫头本身天资极好?沈宅的丫鬟们是沈家老太太在官卖处摘了草标整个儿端回来的,连挑选都省了,就算是一斛珠子,未经挑选也不能这般个个剔透。
说到底还是沈司膳用心,打心眼儿里没把这些丫头当了奴仆。
“我不常在家,都是我祖母和小碟还有兰婶子教得好。”
兰婶子提了新的银丝炭进来,听见这话连连摆手:
“我又能教了什么?现在是一诗她们教了我识字儿读书呢。”
凌持安垂眸一笑。
旁的宅院里是什么样子,嬷嬷从小丫头手里抠钱,做主子的拿捏了一家人性命,上下打骂同侪倾轧都是好的,主人一抬眼皮子就要在下人身上显出些威风的事儿那更是日日有新鲜。
沈家,是从上到下的宽厚。
或许,不能只说是宽厚。
她抬眼看两个小丫头也被兰婶子抓着衣领子推着去站桩,轻轻勾了下唇角,这下是真的在笑了。
沈司膳,沈东家,最大的本事让人到了她身边儿,就忘了外头是什么模样。
“凌女官,劳您往偏房稍坐,我用白鼠尾草熏熏屋子。”
听见宋七娘的声音,凌持安转身看向她。
刻薄狠毒的宋七娘,用牙撕过男人耳朵,用捣纱杵捶烂男人的下面,陈大鹅带着织场的女子们报复常家,打伤常家十余人,杀了五个,后来公主命人验尸,其中三个是被她抹了脖子,她不声不响,是个比带头的陈大蛾和封腊月都要狠辣的人物。
如今不仅面色白润,神态怡然,竟然还有闲心教小姑娘用香了。
“宋七娘。”
凌持安唤了她一声。
宋七娘摇掉手里的引火细棍抬头看她。
凌持安的心中竟有些犹豫。
让她这般随着沈司膳吃吃喝喝下去,将过往尽数抛了,是不是更好些?
这犹豫也只一瞬,公主要用她。
“郑永霖从翰林院出来,得了他岳丈右佥都御史段克明提携,现在是正七品监察御史,领了差事被调来了金陵。”
说完这一句,凌持安从榻上下来,绕过了宋七娘,缓步出了正堂。
窗扉大开,能看见外面飘飘摇摇下起了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