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暗地,簌簌北风。
手上捧着香,看着那一点弱弱红光,又把目光一点点移到指尖的伤口上,宋七娘回过神,才听见自己的牙齿彼此摩擦磕打的声响。
仿佛在吃仇敌肉,喝仇敌血。
她放不下,她真的放不下。
二门上传来了敲门声,一琴说笑着去开了门,转回来道:
“东家,穆将军来了。”
沈揣刀也不意外,今日穆临安没去卫谨宴上,总得来她这一趟。
“让他去偏院的悦心堂等着。”
寻常人家里男客来了就进正堂,女客进后堂,沈家却相反,女人当家的地方,女客入正堂,男客只能偏院等着喝茶。
谢序行不把自己当客,当了灶院里的帮工,不在此列。
一琴应了,去传了话,回来又提了炭盆,让二琴烧水,准备茶点。
“东家你好歹把衣裳换了。”
兰婶子看东家穿着身上的长袍就要往偏院去,连忙叫住了她。
沈揣刀转回来,任由兰婶子带着几个小丫头帮自己将脸擦干净,脱了衣裳,换了鞋子。
眼见连头发都要重新梳了,她连忙摆手:
“我与穆将军相熟,哪用这般麻烦?”
兰婶子又取了鸡舌香让她含了,嘴上说:
“东家这话可就错了。平日里往来可以相熟论情份,今日穆将军来那定是为了致歉的。您身上受了许多罪,又替他担了干系,也不能一味论了情份。”
王勤兰知道穆将军是个有礼好人,也恨他的那位养母害了自己东家。
其他人也不吭声,只是又开始帮东家选衣裳——将人晾在偏厅里等着,就是她们不曾出口的怨愤和刁难了。
沈揣刀也明白她的意思,轻轻揽了下她的肩膀。
“好,梳头换衣裳,婶子要是不解气,索性我把箱笼全开了,将所有衣裳拿出来,一件一件试过去,任他等到天黑。”
兰婶子被她哄笑了,笑完了,又有些忐忑:
“东家,穆将军平素是个和善的,咱们家里也受了他许多照拂,真晾了他……”
想起来穆将军是三品将军,顶大的官儿呢,比知府老爷还高一届,兰婶子还是怕的。
要是为她自己,她是绝无可能生出这么大的怨气的。
“晾了就晾了。”沈揣刀笑着说,“管他什么将军什么官儿,让兰婶子生气了就是不该。”
一炷香后,沈揣刀到底是选了件猞猁皮的雪青色缎面袍子穿了,头发只梳了梳,照旧用红绳束了。
待样样齐备,外头的雪真正接天连地地下了起来,又柔又密。
沈揣刀打了一支油纸伞往偏院去了。
绕过假山,她就看见了穿着一身玄色氅衣站在院中的穆临安,身上披了一层雪,肩膀都白了。
“穆将军,怎么没进屋里。”
仿佛一个木偶被人提了线,穆临安抬头,眸光转向她。
“心里有愧,不敢进去。”
沈揣刀笑了:
“别说穆将军,我在禽行九年,卫谨在禽行二十年,我娘师在禽行五十年,一开始也都没想到安夫人菜里的关窍,又怎能盼着穆将军比我等更强些?你实在不该这般扭捏自责模样。”
穆临安看着她:
“识人不清,连累了沈东家差点失了味觉,又差点担了天大干系,此我第一愧。”
“沈东家你为了助我和我养母不被追究,以身犯险,此我第二愧。”
“沈东家领公主之命入金陵,前途莫测,为我与卫提督周旋,此我第三愧。”
穆临安身材高大,不止身上的氅衣是黑的,内里的曳撒和靴子也都是黑的。
要不是那张嘴一边说话一边冒热气,真像是个雪天里的高大煤堆。
说着,穆临安单膝跪下。
“沈东家,我又欠了您两条命。”
沈揣刀后退半步,隔着雪幕看着眼前的男人,在心里算着他中了多久的毒,是不是还没祛干净。
“穆将军,于情于理,我也不全是为了你……”
安双清总是不该死的。
“沈东家高义,行事只看对错,不论结果,我这被救之人却不能不知好歹。”
这话他似乎也不是第一次说了。
低着头,穆临安从手里怀里掏出了几张纸和一个匣子。
这有着红色大印的纸页沈揣刀真是再熟悉不过了——房契。
“金陵城老门东有三家铺子,是之前我趁着城中各家为了凑钱卖铺子的时候折价得的。”
早知道穆将军是个有成算的,沈揣刀也没想到他这般有本事,趁乱捡便宜都捡到魏国公府裴家头上了。
看着契书上裴家的印鉴,她摇头道:
“穆将军,你我本就是朋友,罗致蕃一事上你几番助我,也是替我和我祖母除了心头大患,我也没给你跪下呀。”
“罗致蕃草菅人命,将他除了,是我的本分。”
“那我也一样……”
“不一样。”
穆临安抬头,微微怔愣。
不可言说的梦境在此时忽然清晰。
梦里,一切都是从他跪在沈东家的面前开始的。
一身繁丽锦绣的沈东家,一只筋骨分明探过来的手。
眼前像是蒙了一层红纱,万物沉入靡丽红雾,唯有一个人清晰非常。
在做那个梦之前,他从不知道自己竟然将沈东家的手记得那般明晰,以至于在梦里都指节分明、厚茧坚实。
本想扶穆临安起来,却被穆临安避过去了,沈揣刀眨眨眼,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就算安双清是包藏祸心,穆临安充其量也不过是被她利用了孝心,既非同谋,也非同党,怎么竟是这般模样?
英朗非凡的男人垂头,纤白的雪花落在他泛红的颈间。
化了。
沈揣刀看到了这一幕。
她恍惚有种错觉,若她这时候轻轻推一下,面前这位寡言可靠、战功赫赫的男人就会顺从地倒下去。
倒在这片白色的雪地上,任由她如何处置。
她移开目光,看向手里的匣子,拿着伞到底不便,她用执伞的手拖着木盒,将之打开。
白玉制成的刀鞘和刀柄上都包着金色的纹饰,一颗红色的宝石随形嵌在刀鞘正中。
“这把刀也是穆将军的赔礼?”
“在蜀地寻得的前朝旧物,沈东家得封司膳供奉,想用这刀做了贺礼。”
说是刀,只有巴掌大小,拿出来细看,下面悬着穗子,更像是个玉雕的配饰。
拔刀出鞘,只见刃不过寸长,锋利异常。
抬手劈出,能看见雪花成了两半,惊惶落下。
沈揣刀喜欢这把刀。
雪地上一团灰影微动,是撑着伞的沈揣刀微微俯身,看着穆临安:
“这刀既然是好友间相赠,穆将军该直着身子给我才对。”
她的语气渐渐淡下来,像是清凌凌落在他颈间又倏然成了一团湿潮。
“这般跪着,倒像是别有所图。”
“穆将军人品贵重,到底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竟成了这般模样?”
穆临安垂眼看着地上的雪。
雪下得急,在他与沈东家之间落成一片,此时落雪被伞遮住,也被伞影所覆。
他与她之间清清白白。
可他不清白。
他心里有鬼,是说不出的愧。
昨日安夫人那句话,差点儿杀了他。
思及此,他微微抬起头:
“沈东家,我确实做了亏心事,只能跪着与你陈情。”
一粒雪划过金陵的风落在地上,从男人的长睫前划过。
“我心悦你,如蓬草蔓于野,烧之不尽,遇风则生,乃至心有芜杂,愧对你的挚友之意。”
“我是靖安侯过继子,得侯府数十年栽培,婚事不得自主,从不求情树成果,更不敢奢望得你垂青。
“我只想你知道,我确实卑贱劣性,任你如何驱策差遣,我所为皆出自私心,无信无义,无礼无耻,不配得你敬重。
缓缓地,沈揣刀将玉刀握在手中,直起身。
油纸伞从两人之间移开,重新到了她的脑后。
她的眼神也从穆临安的红透了的后颈转开,看了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