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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序行得的那块鹿肉是常永济寻来的,本想着来个“提鹿翻墙”,结果……不提也罢。
鹿肉是好东西,尤其是下雪天烤来吃,外是皑皑白雪倾天覆地,内是炙烤后的鹿肉烘人脏腑,四肢生暖。
正好下午时候鲍娘子沐雪来给沈揣刀施针复诊,自然被她留了饭。
后院的亭子里四边落下帘子,火盆上面搭了个架子,烤出肉汁混着油滴进去,炸起一朵朵的火花。
“好香。”
凌持安忍不住赞道。
“公主和驸马从前在京城的时候都好打猎,常打了鹿肉烤来吃,竟没有过这等香气。”
有徒儿侍奉,陆白草自己是不动手的,原本是坐在桌旁和鲍娘子说话,此时也忍不住看了过来。
坐在架子旁的沈揣刀用筷子将手掌大小的厚片鹿肉翻了面儿。
霎时又是一阵恼人的香气。
陆白草眉头微挑。
她徒儿在烤肉上极是精通,她是知道的,可从前也没有这等霸道的香气呀。
坐不住了,她起身过来先看了看腌渍过的鹿肉,又看向她徒儿用的各式干料和油料。
并无非凡之处。
于是她看向自己的徒儿。
“怎么才一个下午,你的手艺又精进了?”
“有么?”
沈揣刀抬头看向自家的娘师:
“娘师你怎么突然来哄我?”
“我吃饱了撑的来哄你。”
陆白草眼见一块肉火候差不多了,要夹了放嘴里,被沈揣刀拦下了。
“娘师你且稍等等,马上就成了。”
又烤了片刻,沈揣刀将肉用筷子夹了放在自家娘师嘴边:
“您尝尝。”
肉是烫嘴的,嘴唇微微翘起用牙咬下去,陆白草眯了下眼睛。
宫中做鹿肉多是用扒烧二法,浓油赤酱,将鹿肉本身的腥膻去尽。
有时候那肉入了嘴,都分辨不出是什么,只能吃出来金贵的料味儿,这个烤鹿肉却是将本味烘托到极致。
一吃就知道是鹿肉,是绝顶好吃的鹿肉。
陆白草又拿起一块鹿肉,叹了口气:
“我在宫闱中吃鹿百头,未曾得这般一口。”
再看自己徒儿眉目清明如故,陆白草心中八分欢喜两分愁。
徒儿的厨艺莫名其妙就更好了,这让她这个做娘师的怎么办?
将鹿肉分给其他人,沈揣刀自己拿了一块儿吃了一口。
她自己瞪大了眼。
怎么这般好吃?
挤在自己娘师身边,她说道:
“娘师,我烤这个鹿肉的时候,确实觉得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我做菜,是用眼看,用鼻子闻,用耳朵听,用心算。今日做这个鹿肉,我只想着应该让这鹿肉更好吃,它就是更好吃,从腌到烤,用料也好,技法也好,都没甚不同,只是我更顺着心中所感,怎么就这么好吃呢?”
一股脑儿说完,她嘴里继续嚼鹿肉,只用渴求的眼睛看着自家娘师求解惑。
还在心酸的陆白草:“……你是在问我?”
沈揣刀得到的回答是在脑门上被弹了下。
一墙之隔,谢序行在氅衣外头裹着狼皮,坐在廊下:
“要不是你,如今在那边吃肉的也有我一份儿。”
穿着黑色氅衣的穆临安只倚着廊柱看着落雪,他之前也被鲍娘子扎了针,发髻解了,微微有些卷曲地散着。
雪中有肉香气翻墙而来,甚是霸道。
片刻后,他说:
“京中有人造势,说你与沈司膳有苟且。”
谢序行冷笑:
“是哪些人行龌龊事,我也能猜到了。”
眼角一提,他看向穆临安:
“你可别告诉我说是这传闻让你憋不住了。”
穆临安默然片刻,才说道:
“芸芸众口间,传闻也不止是与你一人的,两淮学子书生写诗盛赞沈东家的不知凡几,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前科解元柳羡江,他婉拒了几门婚事,也被人与沈东家攀扯到了一处,此外,袁峥久留维扬,也被人说是为了沈东家。
“世人言语苛刻,女子与一人传苟且,是攀附,与两人传苟且是放荡,与数十人传……反倒让人生出了好奇,金陵城中已经有高门子拿沈东家做赌,我将心思在沈东家面前过了明路,以后动手打人,在她面前也有了由头。”
谢序行嘲他:“什么由头?跟人争风吃醋的由头?”
“对,就是你之前和如今,在沈东家面前拈酸吃醋的底气。”
谢序行气急,抓起栏上一团雪就砸他身上:
“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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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我终于可以把男人们踹到一边了。
长出一口气。
来个水蜜桃味道的么么哒!甜软好吃,安抚了我暴躁的内心。
第178章 冬宴·责罚
雪时大时小地飘了了大半日,入夜才停了。
到底没到冬至,第二日上午,有些地方的雪就开始化了。
融了水,又成了冰。
慧园门前的道早早被人清了出来,万老头儿一早裹着棉袄子出来想要扫雪,就看见旁边院子里住的那些精壮汉子把整条巷子里的雪都扫到了两边,空出了中间的路来。
提着耙子转了一圈儿,他把二门前清了清就没了活计。
端着一琴姑娘送来的薄皮小馄饨,他吃得都有些不安稳。
慧园新来的这位东家派头大脾气好,给好处给的也实在,新衣裳热饭食,还能吃了肉,他都觉得自己是在享福了。
等太阳升了一截,照亮了半边巷道的时候,有人敲响了慧园的门。
“我家主子是安平伯府宋家三少爷,听闻沈司膳来了金陵,特意送来帖子,不知沈司膳何时得了空,还请一叙。”
“我等是安毅伯府上,这是世子夫人给沈娘子下的帖子,请她明日去赏花。”
还有送了礼来的,红木箱子沉甸甸落地,骇得万老头儿脚下都不敢打顿儿,一趟趟往后头二门上传话。
左一个伯府的帖子,右一个伯府的帖子,那些送了礼来的也家家都是显贵高门,他听着都觉得心惊肉跳的,站在二门上跟一琴姑娘说话,都得摸摸心口。
“东家说了,安毅伯府的帖子就不收了,东家已经应了明日金陵知府韦大人的邀约……”
兰婶子在一旁看见万老头战战兢兢,点了点一琴的后脊:
“你去大门上看着,东家说过,金银玩器一概不收,土仪之类的得将礼单理清楚。”
一琴点点头,这次跟着东家出来,她也是正经大丫鬟了,身上穿了件桃红色的对襟长袄,用蓝绿色的丝线绣了莲花在上面。
她应了一声要出去,兰婶子又把她拉住,将自己头上的羊羔皮卧兔儿解了给她戴上,又拿了一套银三事给她挂在腰上。
“凭是哪家富贵人家来了,说话时候也不必气短,按着东家说的办事儿就好。”
捏了下那套银三事,一琴说:“婶子放心,我知道的。”
她在行宫里待过一阵,受了不少教诲,平日教她的流羽垂环又是那等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拔尖儿丫鬟,待人接物的规矩自然学得好。
东家大方宽厚,让她们几乎每日都有肉吃,来了沈家四个月,她个头长了,身板也厚实了,往人前一站只让人觉得落落大方,一点怯意也没有。
站在大门边,她先行了个福礼,对着那些高门大户的管家也不卑不亢。
王勤兰嘴上说是让一琴去大门上待客,她自己也没把二门关严实了,只透过门缝悄悄窥着,怕衣摆裙角露出去,她弯着腰,像个操心的老母鸡。
“一琴现在真是有模有样,哎哟,之前还是会扑我怀里哭的小姑娘,怎么一错眼儿就又长大了?”
“婶子带大的小姑娘一茬又一茬,一琴长大了还有二琴呢。”
说话声从身后传来,把王勤兰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是东家学着自己的样子弯着腰往外看,她又恼又笑,又怕弄了声响出来,在东家身上轻轻拍了两三下。
“东家正经事不做,倒在这儿吓唬人了!”
沈揣刀笑眯眯地:“是婶子看得入了神儿,我可是在这儿趴了好一会儿了。”
兰婶子轻轻将门掩上,推着沈揣刀往正堂去:
“东家不是得写信回帖子?赶紧去忙吧。”
“我就是得了信才来找婶子的。”沈揣刀被推得一摇一晃,抖了抖手里的信纸,“皎儿明年要进学堂,守淑姐姐知道朱娘子一身才学,想请朱娘子先把皎儿教起来,朱娘子一下教出了许多女卫,在维扬也有了些名气,正想试试开个给小姑娘的蒙学堂,我想起来您外孙女跟我一样是正月里生的,开了春也六岁了,不如也送去。”
“好好好!”兰婶子哪有不应的,“糖丫头淘气着呢!朱娘子不嫌弃就好!我这就捎信儿回去……让善姐儿也高兴高兴。”
说起自己的女儿,兰婶子想了想:
“东家,既然是蒙学,那是不是不识字的都能教了?我之前跟着流羽垂环她们学了些读写本事,回去教给善姐儿却教不明白,不如我多掏些束脩,让善姐儿也去学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