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上,穿着大红羽纱氅衣的谢序行提着一块红彤彤的鲜鹿肉坐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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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朋自远方来,聊得超开心,唯一可惜是在她在追《人间灶》我不能跟她聊后续剧情。
哎呀,等她看到这张的时候一定会想起今天晚上的两大盘肉串几乎都被她一个人吃了。
哈哈哈哈
第177章 冬宴·三尸
“既自知无耻,就该罢休,你这般跪在雪里,是知耻,还是求怜?”
谢序行从院墙上跳下来,手里甩着那块儿鹿肉,他大步走到穆临安面前,抬起脚就要踹在他身上。
被沈揣刀拉住了。
见拉住自己的那只手上还垂着把眼生的玉刀,谢序行冷笑了声。
“他跪着你就心软了?他既然自知有错,有愧,自是要等你罚他,待你罚了他,恼了他,他以后便无需遮掩,男女之思也堂而皇之。他是什么身份,三品维扬指挥使,领金吾卫两淮镇守,你又是什么身份,就算得了太后公主提携,也不过是商户出身,他自己只消将心思展露一二,全天下的庸人都当你是他撒尿画圈儿圈起来的!”
越说越气,谢序行都想用手里的鹿肉去砸这木大头。
“不是不做声嘛?不是什么都不说嘛?怎么就藏不住了?我看你是被那下了药的菜汤子给蒙了心!”
沈揣刀看着低头不吭声的穆临安。
又见一片雪从他的颈旁滑落。
手上一偏,她将伞转到了谢序行的头顶。
“你哪里是知耻?你分明是把无耻摆在明面上!”
穆临安岿然不动,谢序行转头看向沈揣刀,却见她的目光落在穆临安的身上。
谢序行拉起自己的氅衣遮在了沈揣刀眼前:
“你还看他!他一块儿黑心烂木头有什么好看的?!你当他为何要去寻了安氏出来?他连自己亲爹娘都能发配去西北,一个没见过几面、连养母都算不上的,怎么就让他成了大孝子了?他是让安氏以养母的身份替他拖延婚事!”
沈揣刀握着伞后退半步,抬手压下了谢序行的臂肘。
“谢九,你此时这般说,可是在告诉我穆将军在暗地里为我花了多少心思?”
谢序行:“……”
“你看他干什么?塌腰挺胸抻脖子,跪都跪得不知廉耻!”
有么?
沈揣刀歪头看向穆临安,差点把谢序行气炸。
“沈东家!”
“我知道你忧心我名声,我以女子之身支撑家业,要是真活在别人口舌之下,那生意是做不得的。”沈揣刀笑着看向谢序行,笑中竟有几分玩味,“只是第一次有人这般跪着说对我有情爱之思,总得让我品品其中味道。”
这有什么好品的?!
“木大头跪着说两句你还品起来了,我说给你当狗你怎么不品?”
察觉到沈东家真把穆临安的话放在心上了,谢序行空着的那只手反过来抓住了她的衣袖。
“你不能品!要品也先品我!”他想这么说。
却偏又说不出口。
一人跪着,一人攀着,唯有一人撑伞站着。
大雪纷扬而下,落田间成被,落河上融水,落高山巅成明春的溪,落人身上,是说得清说不清的情。
雪遮不住是情,遮住的也是情。
谢序行的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伞下的另一双眼。
你别看他。
你看我。
那双明眸藏着光,从穆临安身上转到他身上,又转回到了穆临安的身上。
沈揣刀斟酌了片刻,轻声道:
“穆将军,我对你……”
“我这无耻之徒并不想要您一个答复。”
穆临安的说话声沉沉,仿佛被雪层层压下。
“只想自陈鄙薄,让沈东家知道,若这世上没有你趁手的刀,我这卑贱之躯,也是你的掌中刃。”
他一直低着头,仿佛又吵又闹的谢序行不存在。
沈揣刀看着他,声声柔缓:
“穆将军,你从军十载,战功赫赫,二十多岁的维扬指挥使,立朝以来也是罕见,我何德何能,将你做了掌中刃。”
“沈东家,我因你德行朗朗而敬你,因你果敢行事而近你,唯有情爱,不因德与能,只因心动。”
说罢,穆临安微微抬头,唇角竟然有一丝的笑。
“谢九,为能与沈东家多见几面而拖延婚事,是我心机卑劣,可能为此事一逞心机,何尝不是我之幸运?”
眼睛抬起,他看向谢序行,也看见了那把歪着的伞。
沈东家对谢九若有若无的放任和偏爱,他如何不知?
明明金鳞宴上他先结识了沈东家,明明当日他带着沈东家相赠的干粮去寻谢九他还不屑一顾,怎么维扬重遇,他竟成了那个后来的?
所以他绞尽脑汁寻来沈东家寻来最好的马,最好的鞍鞯,最好的鞭子,他把小金狐养在大营里,换来沈东家与他一次次相见。
谢九,他连自己的心思都没弄分明,就能一次次坦坦荡荡凑到沈东家的面前,他能入月归楼的后厨,他能进沈东家的宅院,他才像是一条撒欢圈地的狗,人性不通,人言不辨,偏能得了人的喜爱。
那他穆临安呢?他为什么不能争?
他偏要争!
谢序行的嘴紧紧抿着,眼眶已经气红了。
“他不安好心!”
他死死拽着沈揣刀的袖子。
快把这坏透了的木大头扔出去!
身子被拽到轻晃,沈揣刀有些无奈地笑了:
“谢九,穆将军与我吐露心声罢了,你哭什么?”
谁哭了?
谁哭了!
谢序行也不擦脸上的泪水,只紧紧看着沈东家,就怕自己一错眼,她就被人哄了去。
真是纠结局面,沈揣刀叹了口气:“穆将军,我从前只以为世间至情是危难同担、天涯同赴,今日才知道原来男女之间的情爱是这般无由之物。”
就像是化在穆临安脖子上的雪。
只是雪化了水,洇了层层黑衣下的白色衣领。
怎么就有几分让人心动?
世上的男人,有的是雪化了水,有的是自己能落下泪。
只论风姿颜色,真是,各有各的风采。
沈揣刀心中突然有所悟。
人说食色性也,她从前觉得是男人龌龊,将女子容色比作可吃之物,今日才知道,原来色与食刹那间的欲念与贪婪竟真是相通的。
她不知道那极短的沉迷和渴望是不是因为她身上余毒未清,但是这片刻之间,她忽然明白了道家的“三尸神”之说。
道家有云,人有上中下三个丹田,内中各有一“尸”,上尸好华饰,中尸好滋味,下尸好淫欲,此刻她三尸俱全,再看漫天飞雪和雪中的人,与平时所知所觉皆有不同。
红尘三千尺,嗔痴爱恨贪,她今日终是踏了进来,人间七情如练,也勾连她的手中刀,灶下火。
再看近在咫尺的谢九,她抬起了手。
谢序行下意识闭上眼睛,察觉到一点温热轻点了下他的眼下。
攥着袖子的手猛地松开,谢序行面色泛红,言语都有些磕绊:
“你、你干嘛?”
“哄你一下,好过看你在这风雪天里挂着泪与我僵持。”
沈揣刀笑着说完,将伞递给谢序行,俯身看向穆临安:
“穆将军,你这般跪着,是想我打你吗,还是踹你一脚。”
把话说出口的时候,沈揣刀神色有些困惑,她不太懂,但是穆将军似乎很想要?是那些融了的雪告诉她的。
“若沈东家想……”
“不是我想,是你想。”
用手指勾起穆临安的下巴,沈揣刀看着穆临安的神色。
“穆将军你一举一动都在说,挨了我的打,你就可以起身了。”
说罢她抬起手,伴着一声脆响,穆临安半边脸颊泛起了红。
雪花被掌风卷起,又落下。
松手,直起身,沈揣刀转身往名为悦心堂的偏厅去了。
谢序行被这一记耳光惊了一跳,眼见沈东家转身走了,穆临安竟然伏在地上喘气,他擦了脸上的残泪,不禁冷笑:
“木大头,你整日闷声不吭,以色勾人的手段倒是学了不少。”
用手覆在被扇耳光的地方,穆临安呼出一口热气,看他一眼,回了一个字:
“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