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睡过去,一觉醒来,她闻到了药味儿,还看见了一个有山羊胡子的大夫。
她娘说是遇到了个极大方的仙女娘娘,直接给了一块上好的雪花银子,换了八百文钱,这钱不光能治了她的病,还能把之前欠了的钱都还上。
头又有些痒,娘在身边盯着,不能挠。
花百香叹了口气。
前天夜里,陈家食铺的人找来问她是不是过了初选,花百香刚要说这好消息,她娘就先抱住了她,说孩子什么都不懂,切切菜熬个粥。
陈老爷冷笑了声,说陈家掏钱报名去遴选,这名头自然是陈家的,复选也得陈家去。
花百香不愿意,想要争辩,被她娘紧紧抱着。
可她们娘儿俩忍了、让了,陈老爷还是不肯放了她们,说要么花百香做了陈家的媳妇,要么就让花百香的娘嫁了陈老爷。
听见后面这句,花百香气疯了,扑上去要跟他们拼命,那些人用棍子打她,把她头上都打出了血。
要不是有人来救了她们,她们娘俩就死了。
来的人穿着黑色的漂亮袍子,看着跟给她面饼的姑娘们差不多,只是要大些,不是小姑娘,是大姑娘。
就好像那些小姑娘一下子长大了,腰上有了刀,还能骑高大的马。
有个很高的姐姐将她抱起来,还给她的脑袋上了药。
花百香和她娘就这么被人带走了,到了一处宽敞住处,住在那儿的除了她们娘俩,还有个张婶子,一个刘嫂子,跟她一样都是得去复选的。
第二天一早,之前给她素面饼的小姑娘来了,给她们带了许多的包子,都是肉馅儿的,香喷喷。
啃着包子,花百香知道了许多许多之前不知道的。
那个小姑娘原来叫张小婵,是公主府的女卫。
她们是新的女卫,所以个头小小。
昨天夜里那些是大的女卫,所以都很高大厉害。
原来复选的时候要把一道菜做给一千位婆婆吃。
那一千位婆婆吃高兴了,她就能去给太后婆婆做饭了。
原来她切菜熬粥的本事很厉害,许多许多厨子都被她比下去了。
头上被包了好几圈白布,花百香晕晕乎乎,听了个似懂非懂。
肉包子真好吃,馅是三分肥七分熟的好肉,皮是暄软的白面。
她想藏起来几个,被她娘拦住了。
张小婵走了,她娘拉着她,两只眼都在发光,跟她说她一定要好好比。
“那陈家逼迫咱们娘俩,就是因为这个遴选前四十名的名头,你比得越好,咱们娘俩就越有活路了。”
花百香点头。
下午时候又来了个穿着黑色衣裳的年轻姑娘,她说自己叫刘静渊。
花百香也记住了她,因为她带来了好多干净漂亮的衣裳!
“你身量与我们差不多,这些衣裳是我们凑的,都是干净洗过的,也没穿过几次,比外头买的要好些。”
“这几件衣裳是给婶子的,都是成衣,若有不合身的,还得劳烦您自家改改。”
刘静渊把每一个包袱都说得很明白,她甚至还真的带了改衣裳用的针线。
“这一包,是沈东家……沈司膳给的,沈司膳听说你被人打伤了,特意给你买了暖帽和棉靴。”
暖帽是一整块灰色的兔子皮!棉靴里面也是一层兔子皮!
花百香欢喜坏了,她嫌弃自己脚脏,不肯穿那个靴子,顶着暖帽在屋里转了百来个圈儿。
她请人捎信给姨母和婶娘,回来屋里拉都拉不住她。
等她欢喜完了,又来了个小姑娘,这次还是花百香认识的——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两个肉饼的。
给她肉饼的小姑娘叫朱妙嬛,她不像之前那般的和气样子,一板一眼给她们讲了复选时候的章程,每个人得二百斤生料,其中三十斤的佐料是定死的,一百二十斤的主料和五十斤的配菜可以选。
猪肉、羊肉、鲫鱼、猪排骨、猪头、咸肉……
豆腐、豆芽、腌菜、雪菜、梅干菜、矮脚黄青菜……
隔壁住着的张婶子眉头紧皱,说:
“这能选的也太少了。”
花百香只觉得自己在做梦,她竟然能选是猪肉还是羊肉?!她配么?!
“娘,我干脆炖个猪头吧!”
她娘看着她:“你做过吗?”
没有,她只看着陈家做过一回。
她回过神来:“娘,我没做过肉啊!”
她都没怎么吃过肉!哪会做哦?
“怎么办呀?”
她娘摸着她的脑袋叹气。
“你就……觉得怎么能做了好吃,就怎么做吧。”
哦,就是瞎做。
决心瞎做一通的花百香站在灶前,她娘在她身后,她的婶子在小声跟她小姨商量一件棉袄怎么能改了两件小的出来——对,她的婶子愿意来,就是因为知道能得一件半旧的棉袄。
姨妈不要棉袄,还给她带了一条咸鱼干。
花百香想着到时候剩下的肉分给姨妈一斤。
她正在心里盘算肉是红的好吃还是白的好吃,应该怎么切怎么留,忽然看见有人从大道上骑了马过来。
那是一匹金色的马。
马上坐了个极为漂亮的大姐姐,早上的晨光里,大姐姐蓝色的裙摆翻飞,有一阵阵的金光跃起。
花百香直愣愣看着,都舍不得闭眼了。
大姐姐手里拿着一卷东西,是太后婆婆的旨意,花百香不懂什么意思,只看别人都跪下了也连忙跪下。
大姐姐声音也好听,掺在寒风里,像是她家不远处那个道观门前的一串铜铃。
铜铃上面早就有了绿色的锈斑,春风东风吹过的时候,还是会有很好听的声音。
只有春天才那么好听。
只有东风才那么好听。
文绉绉一团讲完了,花百香没听懂什么,她娘把她从地上提起来,她还抻着脖子去看那个大姐姐,看她大步向前,走过许多人,最后坐在了最高处。
哇!
真是顶顶厉害的大姐姐!
伴着一阵铜锣声响起,花百香开始切肉了。
时间只有一个半时辰,她要做的菜是猪肉,要的都是猪五花,选的辅料是豆腐干和小青菜。
好几年前,她爹曾经带了一块肉回家,她娘用酱将肉炖了,炖出来的肉汁又放了豆干进去,等肉好了,豆干也好了,她娘又把一把霜打过的青菜烫了下,浇了肉汁。
一锅一块肉,做了三道菜出来。
在花百香记忆中仅有一次的丰盛一席,她爹笑呵呵的,没有打人,也没有骂人,反倒说起来马上就要赚钱了。
娘笑了。
花百香自己也高兴。
第二日,爹就不见了,一起不见的还有她娘陪嫁的银镯子,家里最后的几百文钱。
她爹当长工坏了差事,地主找上门,收走了她家所有的地。
还想把她收走的,都快把她拖进院里了,小姨牵着夫家的两头羊来换了她。
之后年年岁岁,那一锅里出来的三道菜成了花百香的念想。
许多不认识的调料瓶瓶罐罐摆在那,之前花百香就看见斜对面的那个婶子在把那些料一样样看过去。
现在那个婶子在配调料了,花百香忍不住去看,把婶子抓了的调料一样拿一颗,凑在一起,闻一闻。
“百香,你干什么呢?”
“娘,对面那个婶子,一定是个顶顶厉害的厨子。”
花百香瞪大了眼睛跟自己娘说,那个婶子配的料好香啊!
她娘也不怎么识字的,只看见斜对面挂着个幡子,上面有三个字,打头是个“月”。
旁人都在忙着切菜生火,唯独年纪最小的那个小丫头伸着脖子像个小狗,不知道在捣鼓着什么。
场外不少金陵显贵人家坐在高处看热闹,有人就看见,嗤笑一声:
“配料都认不齐全的贱民,要不是背后有依仗,哪里配来了这地界?”
安毅伯世子吴延荣坐在他旁边。
太阳越升越高,照进场中。
听见“依仗”二字的时候,他的目光正好越过了棚子,看见了那穿着衣裙的女子。
她真像是一根在发光的刺。
主座上,卫谨轻轻摩挲了下手,笑着说:
“戚典膳手艺高超不输当年,难怪会被沈司膳看中,做了月归楼的灶头。”
沈揣刀笑着说:
“卫提督放心,月归楼只是来混个名声,不入排名。”
让戚灶头跟她一起入行宫一年,月归楼自个儿的生意怎么做?只是借机在金陵打打名声罢了。
至于望江楼,是曲老爷子自己亲自来的,他也没打算进行宫伺候,显然也是为了扬名。
“沈司膳,咱俩打个赌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