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什么?”
“你我二人分别绕场一周,猜猜这些人要做什么菜,再猜猜谁是今日的魁首。”
沈揣刀微微抬眸,看见卫谨含笑看着自己,笑意掩不住战意。
她也笑:
“卫提督,我毕竟有地利之便,知道的本地菜色和典故比你多了太多,既然要比,我就让你五个,你猜对五个,我得猜对了十一个才算赢你,如何?”
卫谨眉头一挑,看向沈揣刀的目光都深了几分。
沈揣刀知道自己挑动了他心底的傲性,脸上笑意更盛。
“好,若我这般还输了,沈东家,来日行宫里,我在厨艺上自认下风。”
“那咱们击掌为誓。”
沈揣刀伸出手,卫谨看着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掌,也伸出自己的手。
上面同样是老茧和刀伤、烫伤。
“啪。”
“啪。”
“啪。”
三掌为誓。
第183章 冬宴·江河
天空中的流云被风撕成了絮,卫谨与沈揣刀两人也分开,身后各自带着人,分别往场中两边去了。
卫谨停在了一个厨子面前,见他正在用鸡、鸭、猪骨吊汤,面前的主料是豆腐,便知道这厨子要做的是一道汤菜或者烩菜,再看这棚子前面的幡子上在“悦荟楼”下面有“清江”二字,心里就越发笃定了。
清江府有道菜叫平桥豆腐羹,这厨子多半是要做这道菜了。
另一边,沈揣刀在看几个帮厨在将鸭子摆形修整,灶前的大厨正在炒制加了花椒的盐末。
“这是在做盐水鸭。”
沈揣刀看向灶上在烧的一口大缸。
秋冬鸭肥,做脂香肉细的盐水鸭刚好,只是要做盐水鸭得把炒好的花椒盐放进鸭腹中腌渍,冬日天冷,在泡白卤汤之前得腌上大半日才好。
今日赛时只有一个半时辰,他鸭子还得做四十只,光是腌鸭子的时间都不够,这个厨子倒是动了脑子。
看一眼幡子上的字号,是金陵本地的名酒楼,沈揣刀在心里默默赞了声。
“果然是积年的老灶头,想出了用热缸腌鸭子的法子。”
“什么是热缸腌鸭子?”
沈揣刀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跟在自己身后的人拿笔记录的人竟然是谢序行,凌持安和庄舜华袖手站着,倒是清闲。
“就是用灶把这缸烧得有些热了,再把抹了盐的鸭子放进去,这样一来不消一个时辰,就能让鸭子入了味。”
她想了想,接着说:
“一会儿可以再来看看,盐水鸭想要好吃,下锅煮之前的鸭皮要足够干才好,卤汁里泡完的鸭子没时间风干也是个麻烦,到时来看看这位大灶头怎么应对。”
灶前炒盐的大灶头原本只低头看锅,此时已经看向了站在自己棚子前面的年轻女人,一张四方脸庞上露出了笑意:
“不愧是月归楼的沈东家,年纪轻轻已经是禽行之中十足大方之家。”
“大灶头在难题之下用妙招缩减耗时,真正老道人也。”
两人都是禽行里的练达之人,互相称赞一句,便又各忙各的了。
走到下一棚前面,沈揣刀看了几眼,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笑:
“老卤扒蹄髈,这位灶头一会儿走的时候怕不是还得将汤烧干了,把老卤带回去?”
“小的只带了三斤老卤冻,用完了也就用完了。”
忙着烧卤汁的灶头笑着说:
“章程上说了若有秘料,可带三斤,小的不过是把三斤老卤凝了冻带来。”
那老卤颜色黝黑,显然是将汤浓缩到极致而成的,不太像汤冻,更像是油膏,一斤怕不是要兑出二三十斤卤汤出来。
谢序行是在后厨院子里混过的,自然知道这人是投机取巧了,站在沈揣刀身后,他打量人的眼光有些不善。
庄舜华也微微蹙眉:
“这也太过取巧了。”
“无妨。”
沈揣刀往前走了两步,用袖子半遮了脸轻声说道:
“他用自己带的三斤调料,就不能再用其他的,就算兑出六十斤卤汤,一斤生料五斤水,这些卤汤也就能将十二斤肉卤透,他可是要做至少四十个卤猪肘子,那些卤料根本不够。”
“那他这……”
“他还要了鱼干、葱姜之类的辅料,另有四十斤的咸肉,多半是要把咸肉蒸煮过,跟卤肘子和白水煮肘子一道切,拼成一道菜,到时借了咸肉的咸味,白水煮的肘子肉也能吃了。”
说罢,她抬手在谢序行手中的册子上一点:
“这道菜就写个‘三拼肘子’。”
谢序行连忙记下了。
庄舜华回头看了那大锅里的卤汤,还是有些不忿:
“终究是取巧……”
“两个半时辰要做一道菜给一千人吃,就必是要取巧的,刚刚那个老卤的汤冻为何看着格外黑亮?里面是多放了许多糖的,又甜、又酥烂、又能一口吃到三种肉,这个灶头是把那些评菜的老妇人们都琢磨透了。”
说着,沈揣刀就笑了。
凌持安原本只是在看热闹,听她说了其中门道,不禁忧虑起来:
“沈司膳,这样的投机取巧,只怕……”
沈揣刀不以为意:
“人人都投机取巧,看的就是真本事了。”
那些贫家出身的老妇人们一年未必吃得上几口肉,嘴里的牙大半都坏了,自然爱吃甜烂香糯的肉,但若是人人都奔着这一条道去了,这条道反而成了难胜的险径。
不出她所料,接下来她们看的七八个棚子,那些厨子们都是奔着香甜酥烂去的,有做东坡肉的,有做的把子肉的,有做樱桃肉的,还有做了小狮子头出来,用糖色扒了的。
看完了一列,再转过来看另一列,沈揣刀先笑了下。
“曲老爷,咱们这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
曲方怀哈哈大笑一声,抱拳行礼:“沈司膳不在,维扬城里都寂寞了许多呀!”
比起其他棚子下面的紧绷,望江楼这边儿可称得上是轻松了。
“扒羊肉,真是曲老爷的拿手菜了。”
“只有两个半时辰,也只能粗略做做,哈哈哈!沈司膳,你不知道,自从我们来了金陵,天天都有同行上门来打招呼,哎呀,好大的体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真正是红光满面。
维扬城的赛食会声势浩大,月归楼名满江淮,望江楼名列第二,也是实实在在捞到了大好处的,第二怎么了?月归楼越是厉害,那仅次于月归楼的望江楼也越是不差!
酒楼里客似云来,出了酒楼在各处都能得了敬重,生意人还有什么好求的?
能被人带着一起发财的好事儿,一个人一辈子能遇着几回?真遇到了偷着乐便是。
曲方怀的心境随着账上的银子越发开阔,跟沈揣刀说一句话都得伴着他的响亮笑声。
瞧见谢序行跟在沈司膳身后,身上的狐裘里面是飞鱼服,他只当没看见,身份再高又如何?初见时候是跟在沈东家身后的,现在还是,披着多吓人的皮,那也没甚可怕的。
见沈揣刀要走,又笑着招呼沈司膳别忘了来吃他的羊肉。
等他们一行人走到隔壁棚子处,曲方怀低下头,又笑着哼起了小曲儿。
他临来维扬之前开了年前最后的行会,还有人说起明年改选的行首,意思是一定要把沈东家的行首给落定了才好。
呵呵,从前看不起人家,连人家说句话都不乐意听,如今见了好处,又生怕人家跑了。
这些人啊,眼界比心眼儿还小,沈东家是何等样的人物?
维扬城是她的发迹之地,只要维扬禽行都敬着她,她可从不会忘了给旁人好处。
再走过三四个棚子,庄舜华和谢序行几人已经不觉得之前带老卤来赴赛的那个灶头占便宜了。
区区一个三拼肘子算什么,有人将鱼炸了,直接浇上糖卤的,那红亮亮的糖卤看着可比老卤汁要诱人多了,糖也更多。
还有人直接用糖蒸烧过的猪肉,真正是香甜酥烂至极的做法,
也有做卤排骨的,那糖成块地往锅里放,谢序行等人都是北方人,看着都害怕。
反倒是沈揣刀提醒道:“旁人也罢了,这无锡人就是一斤肉三钱糖,并非为了遴选就特意选了甜烂的菜来做,是人家自来就好这一口。”
她认真解释了,庄舜华忍不住后上前看了一眼。
“跟这些人比,之前那个炖肘子的酥烂不足,糖味亦不足,果然是如沈司膳所说,大家同入一道,看的还是真本事。”
所有人都投机取巧,投机取巧就只是门槛。
过了几个棚子,沈揣刀看着一个棚子案上摆着的矮脚黄青菜,心下一松。
“终于有了做青菜的,我还真怕那些阿婆贸然吃了许多的肉,反倒伤了脾胃。”
棚下锅里也是在炖着高汤,用的鸡和猪骨,另一个灶上在蒸着火腿。
“这道菜是炖菜核,用的矮脚黄青菜,加了高汤和辅料一起炖,汤醇菜嫩,还自带清甜味道,菜心炖出来是软烂的。”
抬头一看,也是金陵城里的一家老字号,沈揣刀点点头。
金陵各家绞尽脑汁要送了自家的厨子进宫,在这赛场上也确实是金陵厨子们更抢眼,依时令、精食材、用巧招。
大概也是因为头上有人压着,心境不同,越想争胜,就越是心灵手巧。
下一棚,又是熟人。
拾趣茶社的掌柜莫老先生对着沈揣刀笑着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