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膳大人,老朽我也来凑热闹了。”
“莫老先生。”沈揣刀回礼,看了一眼他的案上。
“您这是……”
“天冷风凉,炖个肉粥来喝喝。”
莫老爷子笑呵呵的,一指自己面前的锅灶。
里面白米滚沸,竟真的是在熬粥。
刀上人正在切羊肉和山药,显然是要做一道山药羊肉粥了。
比起其他人做的菜,这一道粥品着实有些简单了。
“莫老先生,今日您做这个,倒有些显不出您的手艺了。”
老者一捋长须,笑着说:
“唐时称山药入粥为神仙粥,山药与羊肉同煮,能调虚劳、祛骨蒸、防久冷得疾,更能温补脾肾,今日千位老妪在此,喝上这么一碗粥,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旁人想着是如何香甜油腻占人舌,他想的是如何热粥温补暖人身。
沈揣刀不禁后退半步,对着莫老先生弯腰行了一礼:
“老掌柜真是善心豁达之人。”
“哈哈哈,老朽怎当得起这般夸奖?我这把老骨头实在熬不住许久,熬两大锅粥连半个时辰都不用,倒是省了我许多功夫,交了差赶紧看其他人的热闹才是正经。”
“有沈司膳带着咱们维扬城的禽行过了好日子,自然就少了些争胜的心,这次来,也是想要开开眼界,咱们维扬禽行都忙着赚钱呢,只有我这把闲散老骨头爱动弹,来凑凑热闹,也来看看沈司膳的风采。”
莫老先生嘴上是这么说的,仿佛真是个闲老头儿晃荡着步子来了。
沈揣刀却知道他初选时候是实打实的第八名,虽然已经是古稀之年,仍刀工利落,灶工精绝,又好钻研古籍里的菜谱,在厨艺之道上的用心,又哪里是“争强好胜”能说清的。
分明是五味成了他的骨,内里又有君子的雅闲之风,和久经岁月的慈悲。
隔了一棚,仍旧是熟人。
抬头看了眼“雅乐楼”的幡子,沈揣刀抬手对着棚子中的汉子行礼
“孟大灶头,好久不见了。”
孟酱缸拿着大勺,仿佛在撇掉汤里的沫子,只是勺头都整个入了锅里。
“沈、沈……沈大人。”
他低着头,轻轻唤了声,连忙把大勺放在一边。
从前拍着肚皮用粗陶小碗喝酒的孟酱缸,出来半年,瘦了许多,也拘谨了许多。
垂着眼睛,并着腿,束着手臂,一看就是被从头到脚“教”过规矩的。
“金银蹄,又煮又蒸,很费功夫。”
鲜猪蹄的后蹄髈和咸猪蹄一起炖,放凉切片再蒸,最后浇上收浓的原汤,罗家菜里这道菜名叫金银鸳鸯锁。
孟酱缸只是笑了笑。
笑里有些讨好。
沈揣刀淡淡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大人,您、您慢走。”
谢序行眯着眼看着孟酱缸,回头时候听见了她的一声叹息。
“司膳大人何故叹气?”
“公主最初与我说起遴选御厨的时候,我就想打败他。”沈揣刀低声说,“可我再见他时候,他已经被打败了,我也,无需再从他身上得到那份认定。”
她曾想证明沈揣刀比“罗庭晖”、“罗守娴”都好。
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厨艺上胜过孟酱缸——她过往八年如雾,孟酱缸的厨艺道行是凝落的水。
可惜了,那滴水离了维扬,离了月归楼就干了。
而她已经见识了江河。
她也成了江河。
第184章 冬宴·胜负
“刀工精稳,戚典膳离开了宫墙,手艺倒是更精进了。”
头戴青纱帽穿红色御赐蟒衣,腰间是配素金带銙的革带——今日的卫谨一身正经服制,更为他的俊秀雅致模样添了些颜色。
看着与平日里那个穿青袍袖着手,还会微微垂眼笑的谦和年轻人颇为不同。
可他这般样子,恰是戚芍药最熟悉的模样。
“卫提督客气了。”
戚芍药拿着刀切肉片,只略抬了下眼皮。
卫谨看着锅里在烧的油和帮厨切好的豆腐,淡淡笑着说:
“本以为戚典膳会做一道淮扬菜,没想到竟是宫中常吃的烩菜。”
“卫提督,小人我早就被夺职赶出了宫来,不敢再被您称这一声典膳了。”
“杂家倒是忘了,戚娘子你得罪了宫里的尚美人。”
戚芍药继续切肉片,每一刀都是稳的。
卫谨还是笑着说话:“杂家想起来了,想当初尚美人刚进宫的时候,就是戚娘子你照应了她的膳食,可惜了,尚美人不是个知恩图报的,她被皇后娘娘训斥,打碎了皇爷赏赐的菜,不敢与皇爷明说,反倒怪在了你的头上,说是你们怠慢了她的用膳。”
刀在嫩红色的通脊肉上仿佛涂抹似的,偏每一下都能带出薄薄的肉片。
“皇后娘娘实在是个天真活泼的,只知道与皇爷赌气,与几位美人争风吃醋,宫里似戚娘子你这般忠心勤谨的得用女官都快被赶光了,她都没当回事。”
戚芍药将切好的肉片放进盆里,让帮厨端了去拌上粉糊。
看见帮厨竟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手上干活也利落,卫谨低低笑了声,又说道:
“戚娘子能在沈司膳的酒楼安身,也算是得了个善终,是得了陆大姑和沈司膳的庇护,其他人可没了戚娘子这般的好运气。”
戚芍药将一个肉粒投进锅里看了看,油还不够热。
“豆腐,炸肉,白菜,蘑菇,戚娘子没有做肉丸?这烩菜看着还是比宫里的简单了些。”
说完,卫谨忽然闻到了一股香气,他看向另一边灶上的砂锅,又重新看向戚芍药。
“戚娘子吊了汤?香料用的足,还放了鸡和猪骨,看来你这烩菜也是融了维扬和宫中两处的做法。”
垂着眼看着油锅里起了泡,卫谨正想说什么,有人笑着与他打招呼:
“卫提督可是看出我家大灶头用了什么了不得的诀窍?”
是沈司膳已经绕了过来。
卫谨将手拢在袖中,微微抬头,笑着说:
“从前就觉得戚娘子手艺超群,今日一见更甚从前,杂家见猎心喜,多请教两句。沈司膳不光自己的厨艺精妙绝伦,调教人的本事也厉害,戚娘子从前可是个厉害性子,做饭时候被人扰上两句是会骂人的。”
沈揣刀身上穿的是那件曾青色缎面大衫,红色的火狐皮毛做了袖和边,下身是大红色金丝双襕马面裙,一身斑斓富贵,遮不住她身上的锋锐。
“卫提督说笑了,月归楼后厨的厨子也好,帮厨也罢,多是活泼性子,做饭这差事做熟练了,只是个手上活计,脑子空出来与人说几句闲话,算不上扰不扰的。不过,做禽行的,咱们也都知道,要是谁让咱们一边儿做饭食,一边儿还得在别处动脑子,那是得恼的。”
卫谨听出了沈司膳的回护之意,抬头看向了戚芍药。
“沈司膳真是个护短的,罢了,杂家也就是随便说两句话,前两日宫里来人,我隐约听着张昭容身边儿有个女官,名唤妙善的,被贬去了浣衣局,想来是没有戚娘子这般的好运道了。”
说罢,他对沈揣刀略点点头致意,便继续往另一边去了。
沈揣刀看见戚芍药将肉片滑进锅里的手顿了下。
“大灶头?”
戚芍药深吸一口气:
“东家放心便是,今日我这菜必要给咱们月归楼争个满堂彩。”
为了避险,戚芍药她们来了金陵,沈揣刀也未曾与她们见过,今日一看戚芍药是带了何翘莲、钱秋桂婆媳俩,又带了洪嫂子出来,她有些惊讶。
“何伯娘怎么也来了?”
何翘莲给肉片上粉糊抓匀,听见东家跟自己说话,她笑着说:
“咱们还没往金陵来呢,大灶头就已经惦记起了金陵的牌友,玉娘子说得来个能辖制了大灶头的,就把我这老太婆给派出来了。”
她这么说,其他人都知道是在说笑。
何翘莲年纪虽然大了,有见识有胆量,手艺也精进得快,有她坐镇,比旁人稳当。
钱秋桂老实听话,手巧力气大,月归楼后灶房的帮厨们有一个算一个,能比她得用的真没有。
至于洪嫂子,她不仅能帮厨,自个儿也是个白案师傅,白案上的手艺也会个七七八八,比一般帮厨要得用。
而且洪嫂子还会赶车骑马。
这么一套班底加上戚芍药,从维扬远赴金陵,倒是真正周全。
许多日子没见了东家了,人人都有话想说,只是现在都在做正事儿呢,把话都憋了下来。
看了一眼戚芍药的神色,想起卫谨临走时候提到的那个“妙善”,沈揣刀笑着说:
“待比试完了,你们跟着我走,去我落脚的地方吃顿好的,前两日我吃了顿涮羊肉,用了我娘师的韭花酱,味道极好,我娘师说用牛骨炖了锅子做锅底涮肉也好,只管将牛肉切了薄片一涮就成。昨天我就嘱咐了七娘去采买些牛骨牛肉回来,十斤牛骨,二十斤的牛肉,昨天在院子里晾了一夜。
“小白老足足盯着看了半个时辰,没办法,我就用油纸将肉包起来了。”
在这样的北风天里吃牛肉!
别说洪嫂子她们了,连庄舜华和凌持安的眼睛都亮了。
那牛肉还是谢序行带人帮着搬的,见别人脸上都带着惊喜,他反倒有种自己先人一步快意。
“沈司膳,月归楼做的这道菜是?”
“什锦烩菜,用特制的高汤将炸过的豆腐、肉片和白菜一起烩了,味道是咸鲜口,要是配饭就好了。”
说到下饭,沈揣刀转身,看向了月归楼的斜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