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凑巧,她在复选前选食材的时候认识了何翘莲,两人年纪相当,经历也相当,几句话就说到了一块儿。
遴选过后,何翘莲劝她来月归楼,她立刻就心动了。
月归楼好啊,东家是女的,有名头有派头,灶头是女的,听闻有个白案大师傅也是女的,还是个寡妇,这些人就算再刻薄,也不至于逼着她的孙媳卖身做妾。
张金槐是个聪明人,单看何翘莲婆媳俩身上的新袄、头上的银钗、脚上的棉鞋就知道月归楼是活多钱多的地方,能让她们一家寡妇赚了钱养了家。
孟小碟站在窄门边上看了半天热闹,不禁摇头:
“刀刀真是到哪儿都不忘了招兵买马。”
又对着方仲羽招了招手:
“金婆婆一家子许多人,定是要自己赁了地方住的,倒不如看看玉娘子和大灶头住处周围有没有空的院子,寻到了告诉我,买了下来便宜赁给她们,也省得她们再被刁难。”
二三百两银子的一个小院儿,买了也就买了。
一家子寡妇想要租了房子住,都不是容易事儿。
方仲羽跟在东家身边这许久,脑子是个活泛的,立刻点头:
“我替金婆婆她们谢过孟娘子,一会儿我就去牙行问问。”
孟小碟点点头。
“被褥之类要是不够,去寻流羽,今年新制的棉褥还有多余的,先给她们用上,别耽误了她们的差事。”
都叮嘱完了,孟小碟也没从热闹非凡的小院再穿出去,而是让方仲羽卸了块儿门板下来,她自己从前门出去了。
新来了许多人得制新衣裳,孟小碟去了对面的布行选了些青色、红色大布,照旧让掌柜给送去了沈家,又看见街上有卖煮芋头的,买了几个用纸包了。
她惯用的一琴跟着沈揣刀走了,赶车的二酒得了信,驾着青皮小车从月归楼后面转出来,她上车前先把芋头递给了她。
“大娘子,咱们还是去芍药巷?”
“嗯。”坐在车里,孟小碟低着头。
“去芍药巷找了人,再去北货巷。”
说话时候,她的手伸进了袖子里,从里面掏出了一把皮鞘钢刀。
车帘微动,一缕天光断断续续照在刀上,泛着冷光。
昨天夜里,罗守淑匆匆忙忙传了信儿,林氏觉得那个生下来的小丫头快满月了,该让她亲爹见见,就自个儿下了山来寻儿子。
前天下了山,雇了车进了城,就再没回山上。
看着纸条,孟小碟有些想笑。
林氏这辈子,总觉得自己该得了最好的,最好的儿子光宗耀祖,最好的女儿安分守娴,偏偏最好的女儿真到了她的面前,她弃若敝履。
她又是个能将就的人。
儿子不能光宗耀祖,她也能将就。
儿子名声坏了,她还能将就。
等到儿子开始败坏他的钱财,她知道儿子靠不住了,便觉得自己能将就依靠下女儿。
可她的女儿早看透了她,不肯如她的意。
她转了个圈儿,竟又要去依靠那个根本靠不得的儿子。
如果说以前的罗庭晖是一堵渐渐显出本相的烂泥墙,那如今的罗庭晖,就是一片烂泥地。
林氏只要靠近了,就会陷进去。
总不能真让她陷进去,且不说刀刀会伤心,也不能让罗庭晖如意。
“刀刀,要不我还是守寡吧。”
她对着沈揣刀给她的刀自言自语,说完,自己先把自己逗笑了。
发髻上垂着的串珠红流苏轻晃了下。
第186章 等等
冬风一起,富肥穷死。
维扬城里风靡起来的羊肉锅子一两银子能让两三人吃得酒足饭饱。
把芦花、纸屑塞进麻布里的“芦衣纸袄”三五十文一件,也不是家家户户都能凑起来的。
罗庭晖记忆里最冷的冬天,是他在寻梅山上看病的第一年,他目不能视,只听着娘说那一年扬州下了奇大的雪,上山都艰难,两床棉被都是半新的,其中一床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翻出来的,没有晒透就盖在了他身上,带着的些许霉气扰得他心里发慌。
隔着透风的窗子,他能听见娘催着曹栓想办法下山去多弄些棉袄棉被和炭回来。
他万事不必操心,只是在被窝里躺着喝热汤药,捱了三两日的辛苦,就有了新的棉被。
从小到大,除了磨练厨艺的辛苦,他一贯只要等待就好。
只要等着,就有新衣裤新鞋袜穿上身,就有名医好药到他眼前。
只要等着,就有她娘把大好家业送到他的手边。
在这个冬日之前,他从不知道“温饱”二字的艰难。
刺骨寒风里,柴是钱,炭是钱,水是钱,江上来的船少了,米价涨了,更遑论菜蔬肉类,沿着街边走,灰砖泥墙都是冷硬的,用手扶一下,脚下停一停,都感觉下一阵风就要穿过人的身子,把命一道勾走了。
家里的箱笼被那些强占院子的青皮混混之流翻了个遍,别说棉衣,连箱笼、桌凳都没有留下,之前因为被泼粪水,原本那些住在此地的都跑了,可冬天一冷,这院子里各处又被挤占满了。
这些新来的自然也不会客气,内里本就七零八落的院墙几乎全被拆光了,成了别人垒灶的砖,每日都有人为了争抢房屋和家具吵闹起来,扰得人不得清静。
嘈杂声入了脏腑,填不了里面闹心的空乏,细听着,肠里胃里像是有了回声。
为求这份自己从前看不上、现在求不得的温饱,罗庭晖想尽了办法。
他行动不便,名声也坏了,就算想要借着北货巷的人气赚些糊口的钱粮,整个北货巷也没有愿意跟他打交道的商户。
他也不是不想卖罗家的菜谱方子,去人家后厨门前守着,跟人家掌柜商量,人家断不肯信他是罗家的传人。
住在他家院里的一个青皮大概是个宽厚人,指点他先去找个中人做了保,再与人谈生意,那中人在外头转了一圈儿回来,开了个二十两的价,不光要方子,还要御赐的题字。
罗家三代人的基业之根,竟然只值二十两银子?
罗庭晖气狠了,一口唾在了中人脸上,那中人是北货巷里常厮混的,怎能受了一个瘸子的辱?两脚将他踹翻在地,强夺了他怀里二十文钱扬长而去。
那个青皮来劝他,罗庭晖觉得是这二人在做局诓骗他,也不肯再与人往来。
钱赚不到,方子卖不出去,一场细雪飘洒,书院里开了诗会,躺在自家床上的罗庭晖浑身烧得滚烫,命都没了大半。
要不是被人掐着脸灌下去两碗热水,他大概就死了。
没了办法,他腆着脸去找他从前光顾过的暗门子接济,都被人赶了出来。
罗庭晖自知现今的自己不过烂泥一滩,为了能活命,一点脸面都不顾了,披着一床麻布毡子,守在那些暗门子的门口又吼又唱,让人做不成生意,有人来打他,他就说自己是月归楼沈东家的兄长。
那些暗门子寻来做看顾的地皮闲汉都是维扬城里的坐地户,因为月归楼的名重势大,到底不敢真伤了他。
反复几日,他脸上的冻疮都起了三层,终于有个老鸨扔了件破烂棉袄给他,让他滚。
有了这一件棉袄,他掏了两个洞,抓了两把棉花出来,将袄卖了个百来文,棉花则是被他填进了自己身上的旧衣里。
这般折腾了几趟,他手里有了半吊钱和一件填起来的棉袄,此外,他每日守在那些暗门子的门外,还得了些没烧透的煤核。
此时,他大概是被北风冻透了脑子,竟有了个生钱的主意,只是那桩生钱的买卖他还没想明白,回到自己住处,附近住的那些混混地皮聚在一起赌钱,说起公主要在金陵替太后娘娘选厨子。
他听见说主持遴选之人姓沈,是赫赫有名的沈东家,得了太后亲封司膳供奉的沈东家。
霎那间,他的眼前便是一黑。
等他再回过神儿来,脑子里的清明已经又散了。
那些都该是他的!太后亲封,行宫司膳……那些都该是他的!如果不是罗守娴窃占了这一切,如果不是罗守娴窃占了这一切!
手里的几百文钱,他买了只肥鸡,两坛酒,余下的就流水似的散在了赌桌上,要不是实在天冷,那件好容易攒出来的棉袄也能被他再当了筹码。
混沌了几日,有人进了他的院子,一见了他,先在他脸上抽了两下,又抱着他哭。
“庭晖,你怎么能沦落成这个样子!”
罗庭晖迷迷糊糊睁眼,看见了自己的娘,他挣扎起来:
“你早就抛了我不管了,怎么还来寻我?你任由我死了,你也能得了清静!”
听见自己的儿子这么说,林明秀眼泪都止不住:
“我是你娘啊!儿啊,你是要把我为娘的心都挖出来啊!”
抱着儿子哭了片刻,林明秀起身出了屋子,找了几个妇人来帮忙打扫,罗庭晖腿脚不便,又不善家务,日子过得腌臜,衣服上面凝着的垢一块儿块儿地连在一起,还有许多破洞。
林明秀收拾一会儿哭一会儿,又掏了钱使唤人去买了柴炭回来,还打发罗庭晖去澡堂子里洗澡。
有人肯掏银子,罗庭晖忙不迭地享受,不光洗了澡,还修了脚,刮了脸,脸上的冻疮被热烫烫的帕子捂透了,又抹了一层冻疮膏。
等他从澡堂子出来,林明秀又给他备了干净的新鞋袜,新棉袍。
看着自己好容易有几分人样的儿子,林明秀又哭一场,她儿子受了这么久的磋磨,她做的鞋穿在脚上都显得宽大了。
“庭晖,你受了这么一遭,也算是受了教训,如今你也是当了爹的人了,咱们先把你的腿治好,在一起回了岭南,以你的手艺,咱们再把盛香楼重新开起来也不难,到时候……”
“娘,多福生了?儿子还是女儿?”
“生了个女儿,长得好看,随了你,悯仁真人从经文里给她取了名字,叫‘罗知微’,我倒觉得这名字不够稳重,叫‘贞姑’更好些,偏多福现在仗着生了孩子,又有你九姐她们撑腰,胆子大了,我也教训不得了。”
从小到大再养一个孩子,还得跟孩子的生母争,自己一时又占不了上风。
林明秀处处憋屈,就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她自己养大的儿子,要是吃够了苦头以后肯改过向善,她不仅能有了依靠,也能仗了儿子的势将罗知微的教养也抓过来。
思来想去,这是她现下最好的一条道了。
“庭晖啊……”
罗庭晖回到自己住处,就见到处都齐整了很多,床上有了铺盖,摸一下是软的,里面是新棉花,他娘还买了个藤编的箱,里面装了两套换洗的小衣和中衣。
林明秀看见自己儿子把这些不起眼的东西都当了好的,心下酸楚,语气又软了几分:
“庭晖,现在孩子还小,不好抱下来,那山上又不让成年男子久呆,你先跟我去给孩子过了满月,等到开春,咱们一道去了岭南,我在岭南买个院子,再买两个人伺候着,你就去开你的酒楼,一开始盘的地方也不需很大,只要人气旺了就好。”
任她如何絮絮叨叨,罗庭晖都没有入耳,只是转过头来直直看着她,说了今日第一句实在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