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说实话,你手里一共有多少银子?”
林明秀正被自己的拳拳之心所触动,难得给自己儿子露了个底:
“总是够你再开个酒楼的。”
一潭死水里有了一束光,罗庭晖的眼睛亮了。
“娘,你身上竟还有有这么许多银子!?”
“还是得省着些,守娴是个不孝的,跟我说要认了别人做娘,等到冬至的时候,我要闹去你祖母面前跟她讨个说法,任她怎么过继,孝比天大,这世上哪有不认自己亲娘的?到时候你与我一道。”
说起女儿,林明秀一肚子的委屈,女儿说以后再不认她,真是把她给伤了,好几次,她想要去月归楼前面大闹一场,罗守淑和她娘总是拦她。
罗守淑之前对她还算和气,近来也甩了脸色:
“婶子若是觉得自己真委屈,也该去闹庭晖,闹不到沈东家的头上,罗庭晖如今在北货巷就是个混混无赖,跟暗门子掏钱的废人,这样的人婶子不去闹,反倒去闹上进的,是什么道理?
“婶子不妨想想,你如今的安闲太平日子是哪来的?若是凭着罗庭晖和罗家,咱们现在都是一把埋地里的骨头了,那还能这般活着?孤儿寡母自来是被人当了盆里的肉一起吃了的,婶子你怎么就这般好运?还不是有了沈东家给你撑腰?沈东家认你不认你,理你不理你,有她在,没人敢平白惹了你,这已然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依仗了!
“话说回来,我总是想不明白,天下间能给自己母亲做了依仗的女儿才有多少,我若是有这般好运气,有个沈东家一样的女儿,我能把诸天神佛都谢遍,在璇华观里供奉二百斤的灯油!你倒好,把天大的福气一遍遍往外推,把沈东家那么热的一颗心用冷水一次次浇冷了,您图什么呀?”
这些话,林明秀不愿意细想,只越发觉得自己失了势,得找人给自己做依仗才好。
“娘,你给我些银子吧?”
“你要银子做什么?”林明秀心里到底是防备自己这个儿子的,身上只带了些碎银下来,拢共不过二十两银子。
她想清楚了,她儿子就沾不得银子,她得把钱攥紧了,才能让儿子听话。
罗庭晖看着她:
“娘,你有能开了一个酒楼的银子,却让我在这儿人不人鬼不鬼地受苦?!”
……
“孟娘子,就是这个院子里面了,前日白天我们还看见那位夫人进进出出,到了晚上就没了动静,昨天也没听见动静。”
孟小碟点点头,谢过给自己带路之人,站在院门前,她没有进去,只是对着其他人道:
“劳烦诸位。”
一个壮汉大步进去,抬脚踢开了房门。
屋内地上,林明秀满头是血地倒在那儿,沉沉一层血垢积在地上。
罗庭晖坐在床上,细细啃着一只老鹅。
作者有话说:
罗庭晖这个人物我写的时候看了一些心理学和社会学的研究,所谓的“妈宝男”,很多有一个特性,就是主观能动性并不强,执行力也不强,他们更擅长“坐享其成”,在真正激烈的争夺面前是回避的。
这也是这个人物的一大特性了。
我继续写下一章,可能写累了先睡,之前写的稿子(小碟和罗庭晖的感情转变三千字)被我废了。
直接来点儿动作戏吧。
第187章 血渍
有人踹开门,罗庭晖都不曾慌张。
眼都不抬一下,他甩了一小块儿银子在地上:
“看看够不够清账的。”
只当是外头欠了的债被人讨上门来。
壮汉被骇了一跳,连忙转身看向身后穿着绸布长袄的女子。
女子素着脸,眉目雅淡,脸庞被北风染了些许霜色。
她看清了屋中场景,大步走进来,俯身,小心将手指放在了林明秀的鼻下。
“人还活着,伤在后脑,不知脖子和脑袋伤成了什么样子,不敢乱动。哪位壮士腿脚麻利,烦请去寻了外头同和堂的大夫带了止血药过来,再去一趟沈家,求见家里老夫人,说林氏被罗庭晖殴至重伤,让人赶紧上寻梅山请了悯仁真人下来。”
林明秀的呼吸微弱仿佛风中的烛火,不知何时就灭了。
抬手,她一指还坐在床上的罗庭晖:“将他抓了!”
一群壮汉立刻蜂拥而上,将罗庭晖从床上扭了下来。
门扉大开,天光照进来,罗庭晖看过去都觉得刺目,竟没看清走进来的女子是是谁,被人拿了,他还在挣扎:
“你们是哪家鸨母派来的?可知道我身后是何人?”
修长的手指抹过地上的血垢,指尖只沾了些碎屑似的红丝。
孟小碟蹲在那儿,双眸微垂,屏息静气,再抬眸,眼中依然是泛着泪花。
轻轻吸了一口气,她哭嚎道:
“罗庭晖!你不孝不义不悌、无信无礼无耻,我也当你是一身娇惯习气,总有改正的那天!我在老夫人面前端盆捧饭,还满心以为你已经改过了!没想到!没想到你竟能做出殴杀亲母的大逆之事!婆母她做错了什么?她怜你冬日难捱,给你置办了新衣裳新被褥,你竟将她打成这样!你是为什么!你是为什么呀!”
惨烈的哭嚎声传出门外,左右都听了个清楚,纷纷挤过来看热闹。
罗庭晖心中有了几分清明,惊觉面前这女子竟然是自己的妻子孟小碟。
他的头被人摁在地上,奋力去看她,看见了垂地的绣花马面裙、绸面的长身棉袄。
怒瞪他的女子双眸赤红,容貌秀雅,鼻梁笔挺,嘴角紧紧收着,似是把无数的苦痛的都收在了身子里。
孟小碟,她何时成了这般样貌?
晃晃脑袋,罗庭晖奋力想要想起孟小碟的样子,却是模糊的。
孟小碟,他那个厨子家的女儿,姿容当然不差,不然他当年也不会答应了娶她。
瞎了些年,记忆里的那些模样都模糊了,再见之时,他只觉得孟小碟含笑低头的模样甚是动人。
现在这个人,她是孟小碟吗?
“小碟!”他张嘴喊她,“小碟我是你夫君!你怎能这般说我!”
“夫君?呸!”一个汉子呸了他一脸唾沫,捡起地上一副带血的鞋底子塞进了他嘴里。
鞋底子上挂着个改锥,原本就在林明秀手边。
林明秀就是在给罗庭晖纳鞋底的时候被打在了后脑勺上。
孟小碟的手上还沾着林明秀的血,看罗庭晖挣扎着要向自己扑过来,她抬手,一巴掌将罗庭晖扇得耳鸣眼花,头撞在了桌腿上。
手上的那些血碎红丝都没了,孟小碟捏着袖子遮住自己半边脸庞,恸哭起来:
“罗庭晖,你熬了你妹妹八年,你妹妹替你支撑家业!
“熬了我八年,又将我送去沈家抵债!
“熬了你母亲这许多年,她是日日夜夜照顾你!全家上下只你一个男丁,我们恨不能把自己全副骨血都给了你!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你怎能如此啊!你怎能如此!你眼瞎了八年,婆母伺候了你整整八年!你刚瞎的时候连尿壶都对不住,都是婆母教的你呀!罗庭晖!你就是个畜生,畜生!”
她的哭声那般的真与痛,有妇人裹着毡子倚在矮墙上听了,也跟着抹了一把北风中的凉泪。
同和堂的大夫来了,巡街的差役也来了。
巡街的差役听闻是这个混住的院子里出了事,只当是又有人喝酒赌钱起了争执,心下都懈怠了,此时才知道竟是要闹出人命来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啊?这妇人是……”
孟小碟哭得不能自已,几乎要背过气去,便有其他人七嘴八舌将这事情与差役分说清楚。
一个身上穿着青袄子的闲汉比旁人体面些,腰间束带上有两个铜环,他大概是个地皮混混里的头目,与差役们也相熟,嘴里嚼着茶叶梗,站出来道:
“那妇人是前日来的,雇了车停在院门前头,浩浩荡荡买了许多东西,还买了些糖饼分给我们这些左右四邻,说她是罗庭晖的娘亲。
“我们凑在一起还说呢,这罗庭晖真是个靠女人的好命人,从前靠妹妹亲娘,被赶出来能靠了那些暗门子,现下暗门子靠不得了,他娘又来了。
“罗庭晖是个什么东西?自来了这儿,跟亲族闹,跟叔父闹,还暗门子打上门泼了粪,身上有钱的时候就像个少爷,没钱就不成样子了。他娘来这边儿照顾他,照顾得极仔细,我们看了都说,难怪罗庭晖不成器,他娘就差给他擦屁股了。
“前天夜里还听见他们母子说话,只是不多,还吵架来着,罗庭晖跟他娘要钱,他娘不肯给。
“昨早上没见了人,我还以为罗庭晖他娘早就走了呢。”
旁人的嘴能用,孟小碟便退了两步去看大夫诊治林明秀。
“大夫,您千万得救了我婆母。”
这句话是真心的。
刀刀改宗归姓不假,林氏到底是她的生母,过继子与原父母之间怎么论,说法极多。
按说刀刀改了沈姓,老夫人也让她认了沈小姑姑为母,毕竟没到冬至,事还没落定,户册上刀刀的母亲那儿是空的。
刀刀在金陵看似顺利,其实一直艰险,若是被人抓了这一条,强令她守孝,那进行宫的司膳差事自然也就没了。
“血止住了,只是……”
老大夫让孟小碟小心搬起林明秀的脑袋,他趴在地上小心查看了会儿:
“脑袋不是别的地方,被砸得这么重,怕是会有些毛病。”
不死就好——擦着脸上的泪水,孟小碟心里只有这一份庆幸。
“孟氏,你为何带了许多人来寻你夫君?可是提前知道了什么?”
“回大人的话,我这次来,是存了些痴念想。
“快到冬至了,按说是该祭祖的,可他现在被罗家也赶了出来,连宗祠都进不了了。我便想着要将他绑了,送去给同族认错,给族老们磕头,到时候也不至于真被从族中迁出来。
“来之前我确实听说婆母也来了,我本以为婆母也在,能劝了他,不成想、不成想……”
说着说着,她的脸上又滚下了泪来,头上乌沉的发都那般可怜。
听说她是被抵去了沈家还债的,围观的百姓和差役都依稀想起了夏天时候月归楼那一场名动维扬的官司。
再看一身素雅的女子,穿着件绸袄,身上连件金玉也无,头上只两根银杆珠钗,有红绳穿过她头上的发髻,又垂在她耳边,这么便宜的东西,居然是她身上难得增色的。
想想沈东家如今的光耀模样,再想想月归楼里当个帮厨都比旁处阔绰……她确实不是个在沈家享福的样子。
为了夫婿和婆家给人当个抵债的,满心替家里的男人打算,回来就看见丈夫杀了婆婆。
府衙外头许多看热闹的闲散人看向孟氏的目光都多了许多同情。
一旁的罗庭晖满身狼狈歪坐在地上,见其他人都怒视自己,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