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是这么说着,谢承寅打了个哈欠,又缩进了马车里。
沈揣刀抬脚上了车,将身上的落雪一拂,才掀开帘子进了车里。
谢承寅缩在车角昏昏欲睡,半睁着眼说:
“今天太晚了,公主府也不知道你这么快就到京,先去我那儿住一晚,明日宫校尉她们进京了再安排。”
沈揣刀抬手揉了揉额头:
“公主府都不知道我进京了,小侯爷是怎么知道的?”
谢承寅的眼皮彻底耷拉下来:
“你在正东坊的雪浪斋门前问路,让些磕牙的小吏散官看见了,他们都快把你传成神仙了,我自然知道了。”
沈揣刀点点头。
她今日着实是气力、心力都耗尽了,谢承寅打了两个哈欠,她眼前一黑先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头侧倚在车棚上,身上的氅衣倒是捂得严实。
这便是她入京的第一日。
距离正月初一的大宴,还有十天。
作者有话说:
*出自诗经《卫风·硕人》
形容著名美人庄姜是高大肤白天生壮美的美丽女子,穿着锦绣和麻纱。
柳姮的两句嘲讽都是史书上写太平公主的。
第192章 山河宴·没落
沈揣刀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劳累太过睡昏了头,匆忙忙披了衣裳要出门,被两个带着笑的丫鬟拦住了。
“沈大人别担心,时候还早,外头看着亮全是雪映出来的。”
吃了些点心热茶,沈揣刀出了院门,迎面碰到了大步走来的谢承寅。
“沈司膳昨晚上睡得可还好?丫鬟们伺候得如何?早上用膳了吗?”
沈揣刀笑着说:
“暖衾软枕,红袖添香,吃的也合口味,多谢小侯爷款待了。”
“客气客气,不把你照看好,我得留心我娘回京扒了我的皮。”
谢承寅穿着一件大红羽纱氅衣,头上戴着金冠,乍一看和谢序行有了三四分相像。
只不过有几分从公主身上承来的清俊,又有一双多情眼,明明未及弱冠,看着比谢序行的年纪还略长。
平日里嬉皮笑脸居多,有些孩子似的稚气,正经说话或者不笑不说话的时候,也算是个倜傥风流公子哥儿。
“沈司膳今儿怎么安排啊?咱们是去宫里大闹尚膳监、尚食局,还是先去光禄寺看看那帮倒霉鬼?”
“昨日太后娘娘给了我圣旨,让光禄寺少卿柳大人和尚膳监的高提督协助我办宴,又特意指了大宫令陪我往各处知会一番……我是不是应该先进宫求见大宫令?还是先去拜访那两位大人?”
“拜访?你自个儿去光禄寺和尚膳监?”谢承寅揣着手,对着沈揣刀身后的丫头一抬下巴,“去把沈司膳昨日拿回来的圣旨请出来让本侯爷看看。”
那丫鬟连忙折回了院子,捧了圣旨小步跑出来。
谢承寅一把抽过来细细看着,哼笑了声道:
“有了这圣旨,就该是旁人来见你。你唯一该去拜见的,只有徐宫令一人。”
沈揣刀搭着一边儿手臂站着,说:
“还请小侯爷给我这门外娘说说其中门道。”
“门外娘,这个词儿有意思。”谢承寅将圣旨还给了丫鬟,“咱们边走边说。”
“大宫令徐老太太是太后娘娘亲信,太后娘娘放手了宫务,让皇后掌管后宫,偏偏皇后脑子糊涂,让韩宫令和一群老女官都被清出了宫,前几个月连李贵太妃都吃了那帮阉人的暗亏,过了中秋,太后娘娘才把徐大姑派出来做了大宫令。
“光禄寺少卿柳安青是太后娘娘的族亲,是个老实人,之前卫谨被重罚,他也被罚俸,不会给你使绊子。至于接任卫谨差事的高行,这人不像卫谨会做人,是个被拱上来顶罪的,这样的人也好对付。”
谢承寅一路倒着走,嘴里说着话,就见沈揣刀氅衣的玄狐毛下摆从白雪上轻轻扫过。
他踩在道边的积雪上,留下的脚印正冲着沈揣刀。
略一抬眼,见沈揣刀笑着看自己,他自己一咧嘴:
“怎么,沈司膳是今日看本侯爷看得顺眼了?”
“离了公主面前,小侯爷看着长大了些。”
沈揣刀这话说得倒是真心。
谢承寅眉头一挑:
“沈司膳这话说得没意思,倒像是比我大了一辈儿。”
步子迈得急了些,他没留神,脚下一滑,后腰险些撞在假山石上。
沈揣刀的手从氅衣间伸出来,轻拽了他一把。
谢承寅转过身,走到了沈揣刀的前面,也没再计较辈分。
“这马叫‘祁连雪’,是本侯爷骑惯了的,各处守门的都认识,你骑着它能少些麻烦。”
不提这匹红马是如何神骏,只看整匹马从辔头到鞍鞯都是金银装饰,说不定还是御赐之物,沈揣刀就知道谢承寅真正借给自己的是他的脸面。
“小侯爷有心了。”
看见沈揣刀一身黑灰色狐毛大氅坐在自己的爱马上,谢承寅提了提唇角,仿佛有些心疼,自己也翻身上了一匹同色骏马,也是满缀金玉,只是神骏之姿不比祁连雪。
“今日没有上朝?”
行至宫门前,沈揣刀看见宫门前空旷安静。
“原本有小朝会,陛下身子不爽利,今日免了。”
说起自己的舅舅,谢承寅微微摇头。
“临近年关,又有西蛮使团在京,这些日子御史们又为了陛下后宫那点儿事儿争吵……”
沈揣刀明白了,皇帝的身体是好是坏且不论,心烦是真的。
好色也是真的。
风一卷,雪花洋洋洒洒从树上下来,几乎要遮了人的眼。
沈揣刀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仿佛一个烧水壶似的。
“京城的雪和维扬的雪还是不一样,许是地处北方,枝叶枯尽,青松染苍,又许是,因为京城建筑不似维扬那边好白墙灰瓦,总之,连雪看着都没那么清白。”
听她这般说,谢承寅哼笑了声。
“所以人为了功名利禄来京城,心里念着的是烟花三月赴维扬,念想不同,风物不同。”
入宫时候一亮腰牌,昨日那个名叫金阁的女官引着沈揣刀往宫里走。
谢承寅也进了宫,却是直奔太后娘娘所在的仁寿宫,人家见自己姥姥去了。
大宫令徐尘是个雅正人物,一言一行一板一眼,又让人如沐春风,衣袂裙角一丝一动都是恰到好处。
让沈揣刀不禁庄舜华要是在原本那条路上再熬二十年,大概就是这等做派。
女官们说话时候都是轻声细语,徐尘也不例外,言语温文,行动上是利落的,带着沈揣刀就先去了一趟尚食局。
到了地界,沈揣刀就明白为什么太后让她去尚膳监和光禄寺为主场,没提到尚食局了,尚食局距离后宫更近,距离举办宫宴的大殿太远。
灶房里正在为各宫的妃嫔准备点心膳食。
徐宫令在门前一站,尚食局内外都安静了下来。
“这位是得太后娘娘特旨拔擢的司膳供奉,见礼吧。”
“见过沈司膳。”
沈揣刀连忙回礼:“各位有礼了。”
徐尘双手放在身前,肃立一旁,见沈揣刀的还礼没有毛病,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
又缓声说:
“沈司膳,太后娘娘旨意说让你从尚食局、尚膳监和光禄寺三处调人差遣,尚食局里都是女子,除了派去各宫里小灶的,多半也都是白案上好些……沈司膳若觉得用得上,尽管调了人去。”
沈揣刀笑了下,仿佛是应了。
她的一双眼映着檐上的雪,略沁了些寒凉。
她娘师出宫才几年,曾经能养出她娘师这般灶上大宗师的尚食局竟然已经沦落至此。
还在继续往下走。
尚食局的尚食女官和下属女官们也早迎了出来,与沈揣刀单独见礼。
尚食女官姓秋,一双手白净细嫩,年纪在三十上下,对沈揣刀的态度有些冷淡。
“咱们尚食局伺候各位娘娘伺候惯了,也没经历过什么大场面,临近新年,祭祀用的点心糕饼之类也多,人手调度捉襟见肘,被您调走的人,晚上回来少不得还得做活,还望沈司膳体谅。”
她这话一出,其他人的目光有意无意都落在了沈揣刀的身上。
她们要看看,这个从维扬来的商户女到底是如何的成色。
沈揣刀不像其他人将手拢在袖子里,仿佛是个只在脑袋上生了耳朵和嘴巴的木偶,她的手自氅衣中露出来半截,搭在一起,放在她身前,被北风吹得发红。
“秋尚食打算一日出多少点心糕饼?实不相瞒,我开了这些年酒楼,厨艺上平平,倒是在算账上有些心得,糕点做得熟了,不过是算剂子、称馅料,再指派人手,秋尚食不妨与我报个每日的实数,我算算调用多少人才不至于让尚食局人手不足,连累女官们还得晚上做活。”
她这么说了,反倒让秋尚食说不出话来。
沈揣刀微微淡笑。
久在禽行,算料材耗用是经年累月练出来的本事,手上有多少本事,看手能看出来,脑子里有多少斤两,算算料也就算明白了。
这位秋尚食手上白净,脑袋也空空,可见并非是如陆白草、戚芍药那样凭本事一点点晋升的女官。
沈揣刀也不急,只站在那儿等着秋尚食答她的话。
尚食局里安安静静,没人敢出来搭腔,也没人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