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不该被听见吗?
柳姮沉默了片刻,轻轻一笑:
“你今日骑马骑了十个时辰提前入京,竟不是来邀功,倒是来劝谏的。哀家不过一句玩笑话,倒让你这个维扬商户出身的小丫头抓着了话头。”
跪在地上的女子还是垂着眼:
“启禀太后娘娘,草民得以面见凤驾,实乃侥天之幸……我祖母说过,运旺正是奋进时,草民自然要在自己运气最好的时候,说自己最想说的话。”
柳姮这下是真的笑了,她笑着走回到了贵太妃李渲云的身侧:
“我这下是明白为什么晗儿喜欢她,费尽周折也要把她送到我面前来。”
重新在榻上坐定,她一招手,道:
“罢了,你起来吧,你若是真能将西蛮使团的气焰压下去,哀家倒是愿意听你多说两句话。你急匆匆进京,是真的有胜算么?”
沈揣刀从地上起来,眼睛微微抬了抬,看见了水晶珠帘在灯光下熠熠生彩,将偌大宫室都映得剔透。
柳姮拿起一旁的茶盏,轻轻啜饮一口,等着女子给自己答案。
坐在桌旁的李渲云则是笑吟吟地支起手臂撑着脑袋,隔着璀璨的珠帘看向那个朗健的姑娘家。
“太后娘娘,要赢了西蛮,草民有三套宴席,只是不知道太后娘娘是要用哪套来赢了西蛮。”
哎哟,真是好大的口气了。
柳姮抬起头,再次看向这个几乎每句话都让自己感觉惊异的小姑娘。
她当然知道她是故意的。
从她女儿送来的折子和各种奏报之中,她对这个第一次见的小姑娘是有些了解的。
她剔透精明,强干之余又有心胸,亦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处事周到。
这样的人第一次面见太后,应该处处小心,让人知道她锋利且乖顺。
可她并未如此。
站在太后的寝殿里,她像她的名字。
“你这三个宴席,有什么不同之处?”
沈揣刀的头又略微抬起了一点,福禄寿外团莲花纹的地毯通铺在内间,奢阔繁丽。
“回太后娘娘,三套宴席,第一套是为朝廷办的,第二套是为陛下办的,第三套是为太后办的。”
她说完了就又把头垂下了。
柳姮默然许久。
她大概是原本是都要歇息了,手上并没有首饰,手指轻轻在小案上点了几下,轻轻的响声落在寂静的宫室内,喧嚣鼓噪,震耳欲聋。
“这话,是你想出来的,还是越国大长公主教你这么说的?”
“太后娘娘,彰显中原风物之盛,排场之大,是为朝廷办的宴席。
“昭示国朝兵强马壮,国库充盈,是为陛下办的宴席。
“让西蛮人知道我朝不止有物产之盛、兵马之强,还有人心相聚,朝野一心,是为太后娘娘办的宴席。
“草民办宴席一贯如此,揣摩主家要什么排场,要多少风头,想明白了,就在主家给的材料和银钱里想办法,以自家技艺做到最好。”
她说话的声音不疾不徐,让人倍觉稳妥可靠。
只是这话落在柳姮耳朵里,她可不觉得可靠。
“不管你是要办什么宴席,什么物产、兵马、人心,哀家要的是朝堂清净,民间安稳,你可懂?”
“草民明白。”
“行了,这也差不多了,再让你说下去,天上的星星都要被你摘下来下锅炒了。”
说罢,柳姮摆了摆手。
沈揣刀入宫后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见到太后娘娘,说了没几句话就被打发了。
太后娘娘倒也大方,给了她出入宫禁的腰牌和一道旨意,让她明日一早再进宫去尚膳监。
“哀家已经跟皇帝商量过了,你名头上还是司膳供奉,尚食局、尚膳监、光禄寺都要抽掉人手供你差遣,光禄寺少卿柳安青,尚膳监大太监高行都协助于你,大宫令徐尘明日会陪着你往各处都知会一番,宫中的库房,你想要什么天材地宝,自可去寻来用。”
这已经比沈揣刀预想的要好太多了,她连忙行礼:
“谢太后娘娘恩典。”
“事成了才是恩典,下去吧。”
沈揣刀躬身后退,退到了殿门处,才转身出去了。
“硕人其颀,衣锦褧衣*……从前不懂庄姜,今日如见庄姜,真是好一个健朗端仪的小姑娘。”
发出感叹的是贵太妃李渲云。
柳姮抬眼,见她还在恋恋不舍,不由笑着道:
“你这好美姿容的毛病是一直改不掉了。”
李渲云笑着说:
“少年貌美,便如天生朗月、奇峦吐云、落日江粼……都是得天地造化而成,回看一生,又能真见了几次?自然是能看一次就看一次。
“太后娘娘,若是这小姑娘这次的差事没办妥当,你就罚她来我宫里当个小厨娘,我日日看着也欢喜,千万别轻易摧折了她。”
这话里竟然有要替沈揣刀保命的意思了。
柳姮当然没应,她只是笑了笑,倚在了凭几上。
若是沈揣刀见了,会觉得她这样子很是熟悉,然后赞一声“不愧是母女”。
“哀家不喜欢这姑娘。”
她轻声说。
李渲云笑着从桌边起身,坐在了卧榻的另一侧:
“太后娘娘不喜欢她,又为她想得周全,连大宫令都派去给她撑腰。”
“哼,满京权贵生怕京城成了下一个金陵,他们搭台子捧的是这个小丫头,台子塌了,下面藏着的刀子可是对准了我的亲女儿……庆国公是不是有个儿子喜欢这个小丫头?”
“是乔氏生得那个儿子,也是一副好相貌,就是性子偏隘,面相看着也刻薄。”
“晗儿从前养过的那个谢九?”
“就是他。”
“我记得谢九是锦衣卫百户?若是这小姑娘真能成事,我就给她赐婚,直接封个夫人的诰命,谢九也别在锦衣卫里混着了,就去光禄寺。”
二品诰命才能称夫人,这赏赐着实不低了。
李渲云却摇头:
“太后娘娘怎么还点起了鸳鸯谱?您若是真想给那小姑娘一份前程,倒不如给她个额外的封赏名头,一个女儿家年纪轻轻以盛宴彰国威,必是要青史留名的,太后娘娘专给她一份封赏,也是一段佳话。”
柳姮摆摆手,她抬头看看头顶的雕梁画栋,又缓缓闭上眼睛。
“皇帝,在前朝行事宽和,对女子倒是格外寡恩,许是被我压得狠了,连女官都容不下。让那沈氏当个诰命,也能让她多一份庇护,少些张扬,晗儿既然喜欢她,就让她们妯娌作伴也好。”
李渲云拿过柳姮放在案上的手臂,轻轻揉捏,还是反对:
“太后娘娘,公主她想尽办法让小姑娘做了司膳供奉,可不是为了让她在大功之后得个诰命就从此入了后宅。”
“可哀家已经老了。”
柳姮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她手握乾坤二十余载,比许多皇帝在位时间都要长,可她依旧不是皇帝。
她也做成过许多事,史书上勾勾画画,她的一生功过,一半归于她丈夫的年号,一半归于她儿子的年号。
也未曾真正真正属于她。
“晗儿今年行事比从前张扬许多,待我明年南下,这些事儿我会从她手里都接过来,到时候再让她去驸马那……”
李渲云小心给她揉捏着曾经批了几十年奏折的手腕,笑着说:
“太后娘娘,您若是再活二三十年,这天下没人敢欺负了公主。”
“二三十年后,再让晗儿成了史书上骄奢淫佚、权倾人主的戾公主?”
“听着是比恭顺柔婉要悦耳些。”
柳姮转眸看向李渲云:
“这样的话,你还是少说些,我年岁比你大,我在的时候也罢了,以后你和晗儿……”
李渲云只是笑:
“陵宫里太后娘娘早给我留了地方的,若有那一日,我自然要去陪娘娘。”
柳姮垂下眼,抬起手,抚住了李渲云的手。
“你呀,晗儿如今那秉性,多是随了你。”
……
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出了宫,快到宫门的地方,沈揣刀从袖中取了小钱袋出来,送给了送她出来的女官金阁。
“今日多谢提点。”
“沈司膳客气。”手指一勾,钱袋无声无息落入了金阁的袖中,她微微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沈司膳前程大好,以后说不得还得靠沈司膳提携。”
比起沈揣刀之前进宫时候,金阁比之前要客气热络许多。
沈揣刀明白其中道理,再次谢过,才从角门里出了宫。
宫门外,一辆马车停在那儿,听见宫门响动,马车里探出了脑袋。
“沈东家,你可算出来了,赶紧上车。”
借着车前的灯看清是谢承寅,沈揣刀有些诧异:
“小侯爷?您是来接我的?”
“是啊是啊,在维扬吃了你那么多顿饭,你来了京城,我自然得看着些,不然我娘可饶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