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要是再跟陛下的车驾遇上,或是陛下召见,你能如何?”
“自然是从容应对。”沈揣刀笑着说,“至少大宴之前,他也不能把我如何。”
她身后有的是人替她想办法。
公主是一个,太后也是一个。
公主与她相知,不会让她入宫受困。
太后嘛,绝不会让她进宫。
“若是等到大宴之后,你辛辛苦苦忙完了,他来个入后宫的圣旨给你做嘉赏,你怎么办?”
“不至于不至于。”沈揣刀反过来宽慰宫琇,“太后娘娘知道我的秉性,断不会让我进宫受宠的。”
宫琇被她逗笑了:
“你怎么知道?”
沈揣刀对她眨眨眼:
“陛下的宫里是养花的,养不住我这把刀。”
把她这把刀放进去,是等着她披血破笼吗?
宫琇眼神儿不好,却在此时看清了沈揣刀眉目间的厌烦和不悦。
直白明晰的不悦,没有丝毫被皇帝看中的暗喜。
她又叮嘱:
“你还是小心些,入宫的时候说话做事多留心。”
上有所好,这群满脑子权势富贵的还不一定想出什么阴损招数来。
“你总是进宫,身上不能带兵器,等我回去找找,有没有什么能给你防身的。”
辛景儿在一旁听了个大概,插话说:
“以沈司膳的身手,要是陛下真的……沈司膳会把他甩出去吧?”
当日蹴鞠的时候甩她们就很轻松,如今的沈司膳可是更结实力大了呢。
宫琇想了想,点点头:
“明天在宫门口我跟那些人聊聊你的身手。”
半个时辰之后,宫琇默默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不用刻意去跟别人说起沈司膳的身手了。
光禄寺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青石铺就的御道上雪被清了又结了层薄薄的冰壳子,有些冷淡的剔透。
一阵北风扬起。
曾青色的缎面氅衣被风吹动,露出里面红色的火狐腋下毛。
大红色通袖袍在正午的阳光下金光流溢。
光禄寺门前,沈揣刀的将一个身披狼皮,腰挂金刀,一身西蛮打扮的男子死死踩在脚下。
另有两个与他打扮相似的汉子,踉跄起身,刚要作势扑过来,面前却多了一把刀。
几个穿着玄色氅衣的女子刀剑出鞘,冷冷看着他们。
有路过百姓此时驻足围观,眼见那西蛮人竟真的被踩着不能起身,不禁拍手叫好起来。
“就该给这些西蛮子一点颜色看看,每日一到饭时就在这儿闹事!”
“打得好!这些人可是张狂了好些天了!”
“天天来打砸光禄寺的送膳车子,好生无耻!”
沈揣刀看向一位被辛景儿扶住的老者,微微一抬下巴:
“老官人活动活动手脚,看看可有伤处,若是有,我替你讨要钱,讨不到要钱我就让他也伤手脚。”
声淡语缓,听着却让人分外觉得妥帖。
那老者穿了一身羊皮长袄,内里是儒衫,头戴老人巾,一看就是老吏,此时他勉强直起身,对着面前的女子行礼:
“多谢……多谢沈司膳救老朽性命。”
近在咫尺的光禄寺里一直没有动静,一门之隔,光禄寺少卿柳安青在院子中原地转圈儿。
“这沈司膳怎么是这么一个暴烈性子?!刚刚不是还没事儿吗?”
“少卿大人,咱们出去劝劝……”
“劝什么?开了门这事儿就大了,反正沈司膳没吃亏。”
柳安青脚下一碾,拿定了主意。
“有本事就让西蛮人找鸿胪寺告状去!他们每日一到送膳的时候就来滋扰,被打也是活该!”
今日这一出说出来也是简单。
被沈司膳踩在脚下那人名叫兀通特木尔,是西蛮此次使节团中的一个护卫长,自从在宫门前杀了骆驼,这些西蛮人甚是张狂,尤其是这些西蛮来的护卫,他们摸到了光禄寺,每日光禄寺的小吏给六部送膳食,他们就会来摔打闹事。
为了不让事情闹大,光禄寺便忍了下来,倒让西蛮人的气焰越发嚣张,这次他们堵了几个小吏想要摔打,被一个已经告老的通判拦下,他们就对那老者动了手。
起先,为了自己的颜面,柳安青特意引了沈司膳她们去了后堂说话,不让人知道门前的纷扰。
偏偏沈司膳是个说话做事利落的,将事情处置完了抬脚就走,连拖泥带水的余地都不给,出门正好碰上了这一出。
油腻的红汁在冰冷的青石上拖出一道刺眼的痕迹,食盒被摔到墙上碎开,盘盏稀碎,迸出的菜肴与冰水污泥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被抓住了衣襟的老人怒瞪着比自己壮实许多的西蛮人,面无惧色:
“这是光禄寺,不是你西蛮的草场,不是让你们耍威风的地界!砸了膳食,污了光禄寺,逞了口舌之快,你们又能如何?你们四皇子在宣德门外烤骆驼的威风,陛下和满朝文武,自然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何必再为难这几个办差的苦命人?”
“至于那了不得炙骆驼……自有能处置它的人。
“急什么?该来的火候,它总会来。”
兀通特木尔脸上的狞笑僵了一下。周秉礼的话,软中带硬,尤其是最后一句“该来的火候,总会来”,像根无形的刺,让他嚣张的气焰莫名地滞了一滞。
他眼中凶光闪烁,死死瞪着周秉礼,拳头抡起就要砸下去。
就在此时,柳安青看见衣角飘飞,原本与他同行的沈司膳冲了上去。
在官场混了许多年,柳安青下意识收回了自己要迈出去的脚,让人将光禄寺的大门关上,只留一条缝。
沈司膳没吃亏,这事儿就压下去。
沈司膳没打过……他就哭着去找他姑母去。
“你,你是什么人?”
不甚清楚的汉话从西蛮人的嘴里说出来,沈揣刀猜了猜,笑着说:
“我姓沈,是个在民间开酒楼,听闻贵方做菜的本事只知道架明火炙烤,甚是粗陋,我便斗胆来京城献艺,过年时候的宫中大宴,用我们中原一些家常手艺,给各位长长见识。”
她长得好,通身锦绣,举止气派,在踩着人的时候说话柔慢,反倒越发显出了气度。
周围的叫好声越发喧嚣起来。
“提气!就该这般!你们西蛮人烤个骆驼,粗陋!粗陋!”
“这就是那个沈司膳啊!居然是这般模样?!”
连刚刚差点儿挨揍的那老者面色都有些泛红。
盛赞声里,沈揣刀微微一抬下巴,她看了一眼被墙壁屋檐遮挡的皇城,又看向宫琇。
宫琇让人将西蛮人身上的武器都解了,正眯着眼看刀上的铭刻。
辛景儿看见了,挤到自己上官身边:
“大人,沈司膳是故意出来救人的吧。”
“嗯,她耳朵比寻常人灵。”
辛景儿嘿嘿一笑,沈司膳到了京城,也是勇武救人的沈东家!
宫琇心中长出一口气。
沈司膳当然是故意的,一把刀不耐烦被人看作花,所以露了些锋芒出来。
西蛮人都送回了鸿胪寺发落,沈揣刀回了公主府,吃了谢承寅嘱咐厨下做的酒炖肉炖豆腐和清蒸鸭子,略歇息了片刻,谢承寅找了过来。
“沈司膳!听说你扇了西蛮十八个耳刮子?!”
沈揣刀端着小吊慢熬出来梨汤顿了顿,才说:“只是摔打了几下。”
她练的功夫讲究寸劲和借力,骤然发力在方寸之间,不会扇人耳刮子。
“爽快!爽快!”
谢承寅拍案大笑:“谁出手都没有沈东家你出手更爽快了哈哈哈哈!”
他高兴坏了,称呼都换回了原来的。
笑完了,谢承寅说起了正事儿:
“听说,庆国公府里长了灵芝,有一个盆那么大,一夜间长出来的。”
他看向沈揣刀:
“这算是吉庆祥瑞吧?”
沈揣刀将梨汤喝光,空碗放在桌上。
谢承寅双手交握,哼笑了一声:
“庆国公府想让你上门去求灵芝?他们觉得你是傻子?”
沈揣刀深吸了一口气:
“说不定这几日各家都会有吉庆祥瑞,我若是上门去求,自然受他们摆布,我若是不求,他们献给陛下,陛下说不定也要让我用在宴上……给我添乱。”
“沈司膳,你那宫宴,到底是怎么打算的?”谢承寅忍了忍,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
沈揣刀坐在堂中,遥看远天:
“我准备了三套宫宴,如今为咱们满朝体面而设的第一套宴已是不成了,我得让人知道,是那些人自己不要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