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柳安青:
“更何况,咱们的大宴,到如今只有一张被废了的单子,就算拿到了陛下的御案上,咱们也是得吃挂落的。”
柳安青心中忽然一动。
他自个儿去告状,自然是显得推诿,可要是换了其他人呢?
那些言官御史都是科举出身,要是让他们看见了这个宴膳单子,他们又会如何?
身为外戚裙带,柳安青深知自己做官只要三条就能保住自己半生富贵,那三条分别是:
偷懒、装死和得了时机黑手。
偷懒天天用,装死偶尔用,这下黑手的时机……
不正是现在吗?
这一日是沈揣刀入京的第四日,别人忙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她骑着马慢悠悠回了公主府,用公主府的大灶烧了几个酥烂的蹄髈。
公主府里的白案师傅是胶州来的,馒头做得白大暄软,热腾腾掰开,把蹄髈肉塞进去,大口一嚼便得唇齿盈香。
宫琇几乎要把自己噎死,再喝两碗小白菜虾皮汤,她才缓了过来。
“今天又有好几家在坊间放话说自家有了吉庆祥瑞之物。”
“嗯,让他们闹得再大些才好。”
沈揣刀将一大块肘子片分成两半,一半儿放在碗里一下子嗦进嘴,一时间喉头都是香的。
另一半夹在馒头里,又舀了一勺肉汤进去。
“陛下失了‘礼宴’,明后日我再用这些吉庆祥瑞还他个‘吉宴’,若是这‘吉宴’也被搅黄了,那就得看我的真本事了。”
说着,她双腿一伸,对着宫琇眨了眨眼。
入夜,几十车鱼被运到了京城。
庆国公府照旧截住了鱼车,将那些鱼都尽数收了。
第195章 山河宴·提醒
“听闻今天一早就有御史联名上书,弹劾了几家高门勋贵,庆国公府几乎成了个靶子。”
光禄寺衙门里,柳安青让人给高行沏上了上好的老君眉。
高行自知自己资历尚浅,是捡了卫谨的缺上来的,在光禄寺里屁股从来只落一半在椅子上,直着腰,一身肥壮倒显出了些许挺拔。
用手蹭了下茶盏,他笑着说:
“沈司膳那‘礼宴’的菜单实在是让人心仪,今早有人特意去买鱼,想要送给沈司膳,让她研究那四十六道菜,没想到昨天半夜有人特意从塘沽运来的鱼,又被庆国公府收了。”
柳安青没吭声,只是脸上有些为难:
“这时候闹出这等事来,倒显得这朝中为了几条鱼就吵闹起来,只怕后面少不得怪在咱们这些人头上。”
“那些御史上书说的又岂止是这几条鱼?有人扯出了几家公侯门第在京外圈湖之事,又闹出了庆国公府的亲眷与胥吏勾结,将自家田赋强加于平民田册……总之前头那些大人们是越吵越大了。”
柳安青捧着茶盏缓缓点头:
“吵些好,吵些才好,都吵起来,也没人盯着咱们这些干事儿的。”
“只可惜了沈司膳的‘礼宴’,杂家昨日找了御厨问过,能不能用鸡肉豆腐之类替了鱼肉,都说是不成。今日一早皇爷遣人来问,杂家也是这般回话的。”
高行面上有些愁苦。
他自称是问了御厨,其实是去了趟大牢,见了卫谨。
之前还是风光无限的光禄寺提督太监,如今两条腿坏了一条半,裹着条破棉被瘫在草堆里,脸颊都青白起来,若不是有些旧日里的善缘拉扯着,怕是人都没了。
见是他来了,卫谨没吭声,奋力从角落里爬到他面前。
高行看见他的一条大腿拖在地上像个肉口袋,大概里面的骨头都细碎了。
“爷爷,这是沈司膳想要置办的宴席,贴着《礼记》出的四十六道菜,要用许多的鱼,偏偏现在京里许多家在算计她,没有鱼能用,您看看,可能用别的菜换了鱼?”
借着他提着的灯,卫谨将他带来的纸片子小心翼翼看了。
“鱼传尺素……《礼记》为书卷,必要、必要有落笔之处,自是要用许多鱼做玉版帛书,换了别的,都失了味道。”
卫谨哑着嗓子说道:
“没有鱼,这宴席就失了根基。”
高行万没想到里面还有这般讲究,心头不由得一灰。
卫谨反而咧着干裂的嘴唇笑了:
“皇爷问你,你也这么说就是了。”
说完,他失了力气,喘着气扑在地上不动了。
高行无声叹了一口气,心中也有些悲凉,腆着肚子出诏狱的时候又掏了一把银锞子出去,不敢说别的,只叮嘱狱卒每日让卫谨喝些热水,吃口热饭。
“那些翰林也是这般说的,要用《礼记》为宴,少不了鱼。”
柳安青摸了摸胡子,言官清流要借机弹劾那些收鱼的权贵,就算是能用旁的来换了鱼肉,他们也会咬定了说是不能的。
一时间,二人守着茶盏里老君眉流出的香气都再不吭声。
风大浪急,谨言慎行才好。
“沈司膳还没来,可是又去了尚食局?”
“大概吧,尚食局比咱们这儿到底是清静些,能让她想出新的宴席。”
沈揣刀确实进宫之后直奔尚食局,只不过她现在所在之处并非是尚食局,而是太后娘娘的寝宫。
仍旧是她入京第一夜面见太后时候的那个偏殿,太后娘娘和李贵太妃坐在榻上,两个太妃坐在一侧的太师椅上,还有一个穿了大红色立领通袖假袄,下身金黄色马面的年轻女子,她坐的椅子单独摆在了太后的身边。
只看她裙襕上的金龙,沈揣刀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当朝皇后。
太后找她来,自然是为了宴席的进度。
“没有鱼虾,那宴席就真的不成吗?”
“回禀太后娘娘,也能将就。”
柳姮垂下眼,淡淡一笑。
一国颜面,怎能将就?
那就是不成了。
就算原本能不声不响换了菜地“将就”,现在前朝闹成那样子,真将鱼换掉,就是朝廷在包庇权贵了。
思及此处,她抬眼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女子。
她才进京几天,好似什么都没做,又仿佛已经做了许多。
“原本那宴席不成,便不成罢,距离年关不过几日,你可还能想出好的大宴席面出来?”
因为没有鱼而做不成“礼宴”,这话说出去,丢了颜面的还是朝廷。
沈揣刀垂着眉目柔缓回道:
“太后娘娘,草民听闻近来京中各处多有吉庆之物,想来是国泰民安,以至于瑞气化物……”
柳姮直直地看着沈揣刀,眸光变得锐利起来:
“怎么,你想用那些吉庆之物设宴?”
沈揣刀还是语气缓缓:
“草民只是有个想头。”
柳姮还没说话,沈揣刀看见金色的裙襕轻轻一晃,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所谓的吉庆之物可是什么井口大的灵芝之类?这些东西岂能做入膳食?”
沈揣刀连忙将头又低了低:
“启禀皇后娘娘,草民只是听闻除了灵芝之外,还有什么突然开花结果的桃树,周身金色的羊……”
皇后程青梧懒懒抬眼,看着面前的女子。
她今日为何在此,整个宫里的人都知道。
昨日陛下“停辇观美”之事早就传遍京城,她必须得来,看看这个随时可能被选入后宫的女子是个什么模样,什么品性。
乍见这位“沈司膳”,程青梧是有些惊诧的,早在昨日之前,沈司膳的美貌就名传宫禁,她大概也知道些,也担心过。
陛下闹了这一出,她面上有些惊怒模样,心里是不意外的。
她惊诧的,是沈司膳的样貌,即使有那么多的溢美之词,入了她眼中的那份美,仍是不同的。
白鹤惊风攀云去,玉树自在擎玉盘。
这般的人,在宫城里,真像是一只落错了地方的鹤。
她凉凉地笑了声:
“这席面听着也有些趣味,陛下说不定喜欢。”
太后看向她,她还是在笑。
笑完了,皇后轻轻掩嘴道:
“早就想要召了你去我那儿见见,只是怕耽误了太后和陛下给你的差事,今日既然见了,我也该赏你些东西才对。”
她轻轻招了招手道:
“太后娘娘赏了衣裳头面,我是小辈……《女则》、《女诫》、《内训》,各拿一套来赏了沈司膳。”
她话音落下,偏殿里静了几分。
太后没动,贵太妃李渲云原本在慢条斯理翻着花样子,此时抬起头看向了皇后。
“皇后娘娘既然赏了东西,咱们也不能落下,我那儿有条嵌白玉的革带,新得的,去取了来给沈司膳。”
她起了头儿,另外两位太妃也都赏了配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