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说话时候和和气气,仿佛无事发生过。
太后忽然笑了:
“听说沈司膳你昨日将西蛮的护卫打了?”
沈揣刀连忙跪下请罪:
“启禀太后娘娘,那西蛮护卫当街抢夺光禄寺送往六部的食盒,有老翁出面阻拦,也遭殴打,草民是个莽撞性子……忍不住就动了手,还请太后娘娘责罚。”
包括皇后在内的其他人都在深宫之中,难与外头通了消息,头回听了此事,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再看向那跪在地上的女子,神色都有些异样。
“莽撞性子……你倒是挺会给自己找说辞。”太后起身,走到了沈揣刀的跟前,俯身摸了摸她的臂膀和肩背。
“第一回 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个精壮结实的,竟还会打架?那西蛮来的护卫也都是力士,你竟能打得过?”
“回太后娘娘,草民自幼操持家业,怕被人轻看,从十四岁起每日抛接石锁,最初是二三十斤,后来是百来斤,进京之前,我能抛接一百六十斤的石锁。”
柳姮没忍住,在沈揣刀的肩头捏了一把,又摸了摸她的腰。
偏殿内又静了下来。
一百六十斤的石锁都能抛接起来。
这样的人物若是入了宫,哪日不如意了……
两位太妃不做声,只用眼睛看向了皇后。
皇后看着也就九十斤的样子。
皇帝陛下也不甚强壮啊。
皇后轻轻攥着手里的帕子。
李渲云看向窗外,用帕子遮了脸上的笑。
手指从沈揣刀的肩背侧腰上轻轻拂过,柳姮捏着指尖儿直起身子,转身坐回了榻上。
“你确实莽撞,事情做的还是不错的,听说你素来喜刀,哀家这有一对宝刀,是先帝当年御驾亲征大破西蛮之后命人制的,总共打了九对,其余八对都赏给了人了,这最后一对名为‘盘江净岳’,你若是此次大宴做好了,哀家就做主赏了你。”
其他人还没品出其中味道,李渲云已经转头看向了太后。
柳姮垂着眼,嘴角有一丝淡淡的笑,她仿佛沉默了片刻,又仿佛只是想起来什么,短暂走了神儿,几息后,她说:
“你做了于国有功之事,哀家不会亏待了你,安心就是。”
……
赶在午时之前,沈揣刀出了宫,又直奔光禄寺。
见她神色如常,柳安青和高行心里都有些安慰,不管外面如何血雨腥风,他们要面对的,还是几天后的大宴。
沈揣刀刚与他们说了几句话,忽然有人来报,陛下有旨。
因为“礼宴”,皇帝赏赐了沈司膳一对翠玉盏做嘉赏,又在旨意里特意点了一句,说大宴不能少了吉庆之气,彰王朝气象。
可见她在太后宫里说的话,已经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皇帝陛下还挺期待。
已经亲政七年的皇帝陛下,也正好到了开始渴求一些东西来证明自己“得祚于天”的时候。
“柳大人,近来京中的各种吉庆祥瑞,劳烦您派人去搜罗了来……”
沈揣刀坐在高背椅上,面上带笑,唯有一双眼垂着,让人看不清她的心思。
太后娘娘,礼宴困于人心而不成,吉宴又充斥了你儿子和其他人的贪婪狂妄和虚伪。
你会怎么办呢?
继续忍下去吗?
沈揣刀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日是沈揣刀入京的第五日,下午她早早离了光禄寺。
在路上病倒的谢序行今日终于到了京城,住在他自己的院子里。
沈揣刀提着两条羊腿去看他。
当归羊肉汤炖得满院生香。
谢序行身上裹着狼皮,坐在太阳能晒到的地方。
许是因为大病未愈,他的脸色白到有些透明,看沈揣刀的神情也比平日里要沉些。
“几日不见,谢九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了这样?”
京中有把肉馅儿抹在发面胚子上卷起来蒸熟的吃法,名为“肉龙”,沈揣刀手里拿了一块儿,一边吃一边等羊汤。
谢序行看着她,眼睛里渐渐有了些光彩,又勾了下唇角。
“哪里是我自己折腾的?”
他的手露在狼皮外面,沈揣刀没拿肉龙的那只手空着,随手给他塞了回去。
他便又笑了。
沈揣刀看他比平时萎靡许多,探了下他的额头,让常永济给他再灌些热水下去。
她转身的时候,谢序行的手从狼皮里伸出来想要抓她的衣角,将将要碰到的时候又停住了。
“沈司膳,有什么可用得上我的?”
“你在诏狱可有门路?明天我去见见卫谨。”
沈揣刀说着,把最后一口肉龙塞进了嘴里。
第196章 山河宴·炼狱
几只乌鸦蹲在狱墙脊兽上。
有人路过,乌鸦用黑漆漆的小眼睛打量着,仿佛在甄别活人又或是死肉。
窄窄的甬道顶着一抹天,依稀能看见天光,又让人觉得这天光不如没有。
过了两道窄门,墙壁上有亮着的油灯,踩着阴湿的地往前走,一直走了许久,黑色的氅衣微微一晃,停住了。
来人没说话,卫谨挣扎了几下,抓起一把干草,擦了擦脸,露出了笑意。
“师妹真是闲情雅致,来了京城这福祸窝子,也没耽误你了早上吃一碗加了虾皮紫菜的鲜肉馄饨,闻着都鲜香。”
来人笑了笑:“原是想要给你带碗吃的,都与我说带不进来。”
将氅衣下摆收起,沈揣刀蹲在槛外,看着一点点向她爬过来的卫谨。
“这边儿是这样的规矩,不能随意带了东西进来,师妹你的厚谊,师兄我心领了。”
沈揣刀看着他拖在地上的腿,又垂眼看见了已经朽烂发霉的枯草。
此等重刑,在外面好好养着都未必能活下来,身在这诏狱里,卫谨只有等死的份儿了。
金陵晴日之下,两人以认菜斗法仿佛还是昨日之事,如今再见,两人都站在了鬼门关上。
卫谨终于爬到了沈揣刀的身前,他微微抬头,看着神色隐在兜帽中的女子。
那张俊逸的脸庞早就凹陷枯瘦,不成个人样子,脸颊侧的伤疤也比平日多了许多狰狞。
清俊谨慎,总是缩着肩膀的光禄寺提督太监大概已经死了。
眼下仍在喘气的,是一副撑不起任何体面的皮囊。
沈揣刀五感敏锐,浓浓的骚臭气就在鼻下,她只当未闻。
卫谨用手抓着木槛略抬了抬身子,说几个字就要换口气:
“师妹,以《礼记》入宴,是妙法,却非妙在局中,而在局外。”
他的声音很轻。
“你从金陵来京城,是为了什么?”
“有人筑高台,想我登台唱戏,我便来了。”
“这台子……”卫谨重重喘了口气,“你可知这台子是以什么为基?圣人一眼罢了。”
油灯轻晃,火光掠过沈揣刀裘衣上的玄狐毛,是灼目的亮。
卫谨眼前一花,仿佛自己又身在御前,一道菊花鳜鱼让皇爷看见了他这个在膳房里伺候的小太监。
他便在皇爷的目光所视之处一层一层地换了身上的皮囊。
最初不过是个蓝衣小太监,后来一步步往上走,身上那件太监皮越来越富贵,出入宫禁前呼后拥,手里的权柄也越来越大,他越发小心,越发谨慎,因为他知道他除了皇爷那偶尔的一顾之外一无所有。
一层锦绣皮囊下,他要没心没魂,才能得了皇爷的恩宠。
可即便如此,皇爷眼中有了些嫌恶厌弃,他还是到了死期。
杀他的不是廷杖。
“离开京城。”他对自己的师妹说,“回维扬去,这紫禁城里的锦绣富贵,一把浮灰,不值得你去争抢。”
“此事了结,我不会留下……前几日我让人为‘礼宴’造势,又想出了一个汇聚吉庆祥瑞之物的‘吉宴’,陛下甚喜,我会寻个机会,就说是让你出来助我择选那些吉庆祥瑞。”
“嗬。”卫谨轻轻笑了声,“你莫不是还要带我回维扬?”
“师兄你前前后后也给了我不少好东西,回了维扬,买个院子,找两个人伺候着,你就写些膳谱之类,我帮你卖掉,足够你糊口。”
卫谨死了,娘师会伤心的。
沈揣刀在心中轻叹,她急匆匆骑快马入京,也是怕自己人还没来,卫谨的命已经丢了。
攥在木槛上的手暴起了青筋,卫谨努力挣着,让自己能把头抬得更高些,看清自己的师妹的脸。
大概知道他的意思,沈揣刀将头上兜帽取了,略后退些,让卫谨能借着灯火看清她的样貌。
她还是微笑的:“师兄,长夜无聊,不妨想想到了维扬吃什么。”
卫谨笑了下,又低下了头。
“你那所谓的‘礼宴’分明是给京中高门和御史清流两边设套,如今已经成了大半,也该收手了。凑吉庆祥瑞之物弄出来‘吉宴’……你本就是京城过客,何必与他们争生争死。”
和能被人仿制的‘礼宴’不同,沈揣刀掏出的第二个套宴席,分明是欺负那些不懂庖厨的外人,根本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