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沈揣刀明白,他也明白。
会信这一套说辞的只有虚妄自大的无知门外汉。
“师兄,你说错了,咱们根本不是在争生争死,死不必争,只要心头稍有懈怠,咱们就死了。”
京中这些高门世家张开了大网等着她如雀鸟般入网,再挣扎脱力而死。
卫谨仰头看着,看她将兜帽重新落在头上。
“这世上没有只许咱们死在别人手里的道理。”
她是这般说的。
“这几日有人请师兄去辨识吉祥之物能不能吃的,师兄只管去。”
从光禄寺少卿柳安青那里活动活动,大概就有机会了。
卫谨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墙壁上的油灯。
“吉庆祥瑞之物自然是好东西,闹出来的祸事也不少,宫中多有记载,师妹不妨通过尚食局去借来看看。”
“多谢师兄提点。”
卫谨扯了下唇角:
“高行是司礼监太监总管高祥福的亲侄子,只是旁人都不知道,他看着没甚本事,消息极灵通。前日他来过一趟,问我‘礼宴’如何,我说宴如书卷,鱼作纸面,这话他必会转给皇爷,算是我这无用师兄,最后帮衬了师妹一把。”
“我总嘲讽皇后娘娘是个脑袋空空之人,如今遭难,皇后是唯一为我求情的。她若是赏了你什么东西,你不妨仔细看看。”
说着,他笑了下。
或许,离了皇宫,头脑空空,可被称是一腔热忱。
离了那福祸皆成滔天浪的窝子。
人间就是春有燕、夏有蝉的人间了
“师妹。”
卫谨的手从缝隙里探出去,抓住了沈揣刀氅衣的一角。
“你见了大姑,替我告诉她,当年伍安确实是我杀的,杀伍安我从不后悔,那人是个极龌龊的,刚入宫的小太监许多都遭了他的脏手。”
他这般说着,语气中有些释然。
仿佛自己从前真是个豪杰人物,杀了伍安,为自己,为其他人报了仇。
其实,他只是看着伍安死在了结冰的河面上。
一动不敢动,吓得魂飞魄散,忘了自己的差事。
他这一生,好像就是这般,做了许多事,说出口时任他装点成各种锦绣模样。
连自己都忘了自己的本心不过是灰烬。
沈揣刀俯身道:
“这话你自己告诉娘师,别借了我的嘴替你传话。”
卫谨有些慌张,他急急忙忙想要再说些什么,却惊觉自己这半生并无什么了不得之事是可与人叮嘱的。
“对了,膳谱,大姑在寻的膳谱,最后一本在皇后宫里。”
“我记下了,师兄,别想以前,想以后。”
沿着窄路一直走出来,直到走出甬道,沈揣刀忍不住停住了脚步。
冬日的天光在她眼前铺洒开,暖洋洋,亮堂堂。
不入炼狱,不解人间。
她将一口气从胸中吐出,自袖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巧钱袋。
两个锦衣卫早在栅栏前面守着,见她出来,连忙行礼。
“多谢二位通融。”
“姑娘客气了,都是北镇抚司的人,有啥可谢的?别说咱们了,再往上许多把总都与谢百户交好,能替谢百户办事,是咱们的福气。”
嘴上说是一家人,收钱袋子的手是极快的。
沈揣刀的脸庞掩在兜帽中:“我知道贵地规矩大,还请几位多加照拂。”
“您放心,只是看着惨了些,每两日换一次药,一天两顿热水,一顿热饭,牢房里洒了一层草木灰,比旁的大监要好些,那床棉被看着破了些,里面是有棉花的。”
只看他们一脸显摆模样,还以为是让人活在了天宫里呢。
沈揣刀又谢了一次,沿着栅栏出去了。
两个锦衣卫打开钱袋子一掏,摸出了一块儿碎金锭,眼神儿一缩,急惶惶收了起来。
“给那人弄两副汤药喝吧。”
从小门出了诏狱,是常永济带着人接应,沈揣刀翻身上马,没入宫也没回公主府,先去了谢承寅的府上。
“我娘大概两三日就回京了。”
谢承寅之前每日都跟着沈揣刀进出,尤其是在错过了沈揣刀光禄寺前打西蛮人一事之后,几乎成了个黏在马屁股后面的泥块子。
昨日谢序行回京,他在晚上送了信儿到公主府,说自己也算是功成身退了。
看见沈揣刀竟寻了来,谢承寅有些惊讶,将鸟笼子挂回屋檐下,又换了身利落衣裳才走到沈揣刀的眼前。
“沈司膳想救卫谨,让我娘出手就是。”
沈揣刀想说的也不是这个。
“小侯爷,我听闻你与皇帝陛下素来亲厚。”
谢承寅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这张脸与我舅舅有两分相像,他喜欢他自个儿,捎带着也喜欢我罢了。”
“那小侯爷可知道陛下最讨厌什么?”
“讨厌?”
谢承寅将这话细品了品,转身躺在了躺椅上,又让人摆了把交椅过来,指给沈揣刀坐下。
沈揣刀看着他与谢序行相似的做派,失笑摇头:
“谢九就算身无长处,也不至于让你学了他的懒散,你这做派,去了他住处与他并排躺着,可着实分不出谁才是病倒的那个。”
“唉,侄子像叔,天经地义。”
躺椅上没有狼皮,是一张白貂皮做的褥子,一看就名贵非凡。
“我舅舅打小就是皇帝,最讨厌的就是被人落了颜面。”
谢承寅笑着说。
沈揣刀点点头,将氅衣脱了,她今日穿了通袖大衫和马面裙,头上是珠翠棕帽。
她坐在交椅上,双腿交叠,一双鹿皮靴子从裙下露了出来。
谢承寅看见了,眉头一挑,笑着往嘴里放了枚蜜枣。
“要落了陛下颜面的事儿,就不能我去做。”
将脑袋靠在交椅上,沈揣刀长长地叹了口气。
谢承寅闻言坐了起来,有些好奇地看她:
“那你打算寻谁去做?”
沈揣刀笑了下,眼睛还是闭着,只说:
“恶狗堆里扔根骨头,我哪里知道会进了哪张狗嘴?”
谢承寅的眉头微微皱了下,又松开,直直看着沈揣刀:
“怎么,你要把差事交出去不成?”
沈揣刀晃了晃脚,竟有几分安闲太平意味:
“我交了差事,才能让卫谨从诏狱里出来,我今日去看他,一双腿彻底废了,他既然是废人了,这差事就落不到他头上,也就是让他去看看食材,这般,他也能与我撇清关系。”
谢承寅听懂了,不禁失笑:
“沈司膳,我真是从未见过你这等人,你将差事交了,就不怕旁人真能整除什么‘吉宴’来?我可听说今儿一上午光禄寺就记下了上百的吉庆祥瑞之物,里面有一半都是能吃的。”
沈揣刀还是闭着眼,只是将氅衣披在自己身前。
没人知道从她在金陵上马,一直到此刻,到底有多少机会能真正休息。
“想要置办宴席,最要紧是一心一意,许多时候,寻我们来办宴席的人自个儿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们得把他们想要的一条条记下来,再分门别类,分出轻重……这是一门不入书册的学问。我从‘吉宴’上脱身,这宴席就是万人心思,万人打算……所谓众口难调,就是这等局面。
“操办这样的宴席,只会让人陷进去。”
她神态安然,语气却是笃定的。
谢承寅早就直着腰坐在躺椅上定定地看着她,一时没有吭声。
沈揣刀几乎要睡过去,想起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做,又睁开了眼睛。
谢承寅转头去看墙头上飞起落下的雀鸟。
“你又怎知道那些人会从你手里将差事夺了?”
“窍门法子看似已经定下,陛下又说了喜欢,这等好差事,凭什么留在我这个民间来的商户女手里?”
说完,沈揣刀自己先笑了。
今日京城的天是蓝的,比她刚来那日分明很多。
她已经造出了一个谁也解决不了的烂摊子,又将它装点得花团锦簇,等着那些倒霉蛋的拔尖儿人物来接手。
“那你又怎知那些人做不成,这差事就会回到你手里?”
谢承寅问沈揣刀。
沈揣刀只是笑。
到那时候,太后会记得,她带来的是三套宴席。
“倒霉蛋里的拔尖儿人物”出现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