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西山如卧屏,郁郁苍苍三百里。’”
“章圣元年,山西、陕西多地大旱,饿殍数百里。”
她们神态怡然,将千里江山与千年诗词、数十年往事信手拈来,却让偌大的灶院都渐渐安静了下来。
原来这世上总是这样,它能美到入诗入画,也能动辄成了无数人的葬身埋骨地。
沈揣刀也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子。
她们手里没有酒,只有带着甜香气的馒头,馒头是为年节而做,上面都有红点儿,在她们的指掌间,就仿佛是将来年的一朵桃花已经先握在了手中。
潇洒倜傥,自成风月。
手指撑着下巴,沈揣刀看着庄女史以及与她“行令”的另外两位女官,心中忽然一动。
“人间酒宴,总不该缺了人的。”
她想起了月归楼里的热闹,人们以美酒佳肴相佐,言谈间嬉笑怒骂,他们或是高谈阔论、挥斥方遒,或是低声相谈岁月琐碎,也有尽兴之时,直抒胸臆,说的是自己的平生。
若是让“人”与满朝文武共宴呢?
不必很多,只一桌也好。
沈揣刀心思急转,在脑海中勾勒起了宫宴时候的场面。
比起那些可笑的“祥瑞”,更应该出现在奉天殿的,不应该是最普通最普通的人么?
那,应该是怎样的人呢?在大殿之上,让人以为不过是些余兴之乐,要巧,要妙,要浑然天成。
沈揣刀双手交握,眸光在自己的同伴之间梭巡起来。
她第一个看中的,是谢承寅。
没办法,小侯爷的身份实在太好。
谢承寅察觉到沈司膳在看自己,手指放在唇边遮了下心里小小的欢喜,可沈司膳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太久了,让他渐渐有些不得劲。
沈司膳是怎样的人物?就算如今比从前多了些亲近,谢承寅还记得她当日冲进花楼甩自己的耳光。
“沈、沈司膳?”
沈揣刀淡淡笑了下,移开了目光。
此事,她还得再谋划一番才好。
她如此,谢承寅心中反而更添了些莫名,不自觉连腰板儿都比刚刚直了些。
腊月二十九,各处衙门都封印落锁了,光禄寺因为要筹办大宴,还得继续忙活。
光禄寺少卿柳安青已经被革去官职,但是差事得做完,他在光禄寺里经营日久,又有一层外戚的身份在,谁也不敢与他为难,由着他一大清早就在光禄寺门前踱步。
若不是沈司膳住在公主府。
柳安青更想去公主府门上堵人呢。
后日,后日就是大宴了!这宴到底怎么办?!
心中焦急,他恨不得用自己的脚底板把光禄寺前的地都铲去一块儿。
听见马蹄声,他连忙探头去看,却没见着平日里那华彩非凡的骏马和身穿大氅的女子。
是尚膳监的提督太监高行,他昨日也挨了惩戒,今日是拖着屁股来当差的。
“沈司膳来了吗?”
“没有。”
两人对着叹了口气。
“之前都说定了的,一下子又改了,又冒出假冒祥瑞之事……”高行一想到昨日的惊险,面色就有些苍白,看看卫谨的下场吧,他是真的在鬼门关门口转了一圈儿啊!
“昨日我打听了,可以弄了五十头鹿来。”高行对柳安青说,“咱们做个一鹿十八吃,做得花团锦簇,那西蛮人也能被唬住吧?”
柳安青扁了下嘴。
你自己都说是唬住呢,那不就是糊弄么?
见他不屑,高行声音压到了极低:
“昨日太后娘娘动了真火,皇爷都挨了斥责。”
已经亲政七年的皇爷,被他亲娘劈头盖脸骂了一个半时辰!
高行知道这消息,都怕皇爷半夜一翻身,想起他来,命人把他拖出去从上面再阉一次!
“柳大人,咱们不能干等着呀!沈司膳她家里就她和她祖母二人,咱们九族……”
“我的九族就不劳你操心了。”柳安青抬起手挡开高行的脸,他可是外戚啊,他会怕诛九族?!
“如今这局面你还看不明白吗?陛下一门心思想搞吉庆祥瑞,沈司膳后退两步,倒是让咱俩都被拖了下去,现在啊,咱俩都是受了教训的,沈司膳人家又回来了!”
柳安青想不明白沈司膳到底都干了什么,他只知道沈司膳从身无长物到今日是被太后和陛下定准了的当差人,那她就是半路赢家。
他可以跟着人家屁股后面走两步。
不用一条道走到黑,走两步就行。
正要继续用鞋底给光禄寺的大门前擦地,又是一阵马蹄声传来。
柳安青背着手抻着身子去看,长出一口气。
“沈司膳!沈司膳你可算回来了!”
沈揣刀从马上下来,对柳安青笑了笑,转身去掀开了身后的车帘。
从老到小六七个女子从车上下来了。
另一辆车里也下来了三四个男子。
“柳大人,只剩两日光景了,咱们只能求快求稳,这几位是我在自个儿酒楼用惯了的人手,我把她们和他们都带来帮忙了。”
柳安青身子往后晃了晃,好歹是稳住了。
“沈司膳,新宴您想出来了吗?”
“得了我这些伙伴的鼎力相助,已经有了眉目。”
“不知沈司膳给新宴起了什么名字?还请知会一声,也能让宫里的贵人们安心。”
“名字啊。”穿着一身简素的沈揣刀抬头看看天。
仿佛借着苍穹,她又看见了北风吹过枯岗冻河、黄地衰草。
“宴名,就叫山河吧。”
万万里山河,是无边秀美,是灾患连连。
是千千万万人,死于秀美,生在灾患。
作者有话说:诗句都很基础我就不备注了!字数控制了区间,这些诗句不会让你们多花钱!
今年这个高温天气对我来说堪称是狠毒了。
出门十分钟就中暑谁敢信啊!还发烧,头疼,恶心……
心率也被搞得特别离谱,没办法我停了快一年的药又吃起来了。
我真的该在夏天前完结的,唉,篇幅超预期这种事儿真是煎熬。
好了坏消息说完了,说好消息。
你们爱看狗血文吗?特别,特别狗血的那种……豪门狗血文?
第199章 山河宴·皇后
“山河宴?气象倒是不小,就是不知道她如何在灶间案上汇山河之势啊。”
得了消息的柳姮思忖片刻,问身侧伺候的宫女:
“那沈司膳现在何处?”
“回娘娘,沈司膳在进了宫,现下在尚食局。”
柳姮淡淡笑了笑:
“不过是因为一个司膳的名头才让尚食局协助于她,她是真把尚食局当了自己的地盘了?”
垂眸想了想,她说道:
“去给皇后送个信儿,让她亲自去尚食局看看。”
一旁的李贵太妃正在看棋谱,闻言抬头看她:
“你不是不喜她?怎得又让皇后去见她?”
倚在榻上,柳姮轻叹一声:
“如今这宫里宫外肯用心做事的是越来越少了,皇后每天不是糊弄皇帝,就是糊弄后宫,说是看透了,也不过是浑浑噩噩过日子。她跟明晗不一样,明晗是心有薪柴,她是余灰未存,让她去跟那沈揣刀碰碰,我倒要看看那个民间来的小丫头能对她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有人传话去了,李渲云将手中棋谱推到了一边,对身侧伺候的女官说:
“你也去尚食局,那沈司膳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去听了看了,回来一五一十与我说。”
柳姮嗔她一眼,她用帕子遮了脸笑:
“这样有趣儿的人真的不多了,娘娘你就别怪我看戏了。”
“一把年岁的人了,还这么淘气。”柳姮说着还摇摇头,到底没有阻止。
一天又一天,一招又一招,一场场宴席被她如临河垂手一边信手捞上来,又轻飘飘借了京中时势抹了去。
她说她备下了三场宴席,现在只剩了最后一场。
在后日。
柳姮不想承认,她是有些许期待的。
还有两天就是大宴了,沈司膳用太后给的令牌带了自己的娘师和宋七娘一起入了宫,霸占了尚食局,却是在考校尚食局里从上到下的一干人等。
“以一地物产为宴?以一地景色诗句为题?”
看着考题,尚食局的女官们眉头轻皱,又看向站在场中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