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昨天半夜,被家法打烂了屁股和一条腿的大少爷就被绑上了船,送去徽州三老爷的庄子上“闭门读书”,大夫人则扭送朱家在仪征老家的家庙。
没说什么时候放出来,那就是不再放出来的意思。
大夫人钱氏哭着闹着不肯去,抱着太夫人的腿哭求自己无辜。
这么些年都像是弥勒佛般的太夫人却慢吞吞地开口说:
“你不去,我即刻死了,让你夫君回来奔丧守孝。”
只这一句就把人吓了个半死。
太夫人又看向自己的儿媳楚氏:
“楚氏,你将我的话记牢,我死后,你生的那大老爷进了家门,即刻打断四肢,让他以后爬也爬不到仕途上!”
朱家的老夫人楚氏也只能跪在地上,忙不迭地磕头求老太君保重身子。
大夫人被吓得连哭都不会了,只能对着二人惨嚎:
“老太君,那也是您的长孙啊!长孙啊!老夫人!儿媳错了!您救救您儿子,救救您儿媳吧!”
头发白透了的太夫人放在案几上的手轻轻颤抖:
“那便带他一道死!我活了九十多年,未曾教好一个长孙,他既然为了自己一人之私就要毁了朱家几辈子的积累,不如拉着他一起去了阴曹地府,我再从头教过。”
别说大夫人惊骇之下彻底噤了声,就连孙管事自己,现在还未从那种惶惑失措中走出来。
明明白天还是繁花着锦、文风鼎盛,到了晚上,就只剩滴血嗜人的狰狞模样。
就像太夫人,做了二十多年“佛”,在这一晚也成了修罗。
幸好大少爷未能成事,不然……
在五月的晨风中起了一身冷汗,孙管事低着头不敢让罗东家扶他起来。
“我们老太爷说了,您不单是阻了祸事、救了人命,更是救了朱家上下前途,数代声誉,这份恩义,朱家三代不会忘。”
主家的话是如此,孙管事更知道,昨日无论是二姑娘没救回来,还是让大少爷那奸计得逞,朱家都会死更多人,流更多血,焉知其中没有他?
小巧的木匣子被他自袖袋里掏了出来,双手奉上:
“听闻您最近有意在维扬置办产业,这是朱家的一点心意。”
罗守娴眉头一动:
“孙管事,我也未做什么,贸然受赏,只怕是……”
膝头还带着树下的泥土,孙管事弯着腰,小声劝说:
“朱家也未做什么,这是柳家的产业,柳家根基本就不在维扬,处置家中的些许产业,也是平常。”
在心中赞一声柳老太君不愧是御赐诰命,做事周全,罗守娴抬手将匣子双手接过
“孙管事,我知道,这东西若是我不收,你主家心里难安,那我就收了,只当我天降横财,平白多了点家业。但是,我也只收这一次。”
手中把玩着那匣子,罗守娴垂眸笑了笑:
“我不过是个开酒楼的,得了朱老太爷赏识,昨日在朱家办了一场宴,受了些赏赐,只此而已。”
孙管事有些愣怔,怎么天大的恩情,还有人往外推的?
罗守娴却不在乎他想什么,只说:
“昨日宴尾时候,我去拜见老太君,把身上一把短刀解了交给了你家于妈妈,因老太君和诸位夫人赏赐太多,倒让我把刀给落下了,明明是我粗疏大意,还要劳烦孙管事一早给我送来,朱老太爷却觉得这事儿巧,还额外送了我一套金三事儿。”
孙管事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反而有些呆滞,眼睁睁看着罗东家当面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摆着一把皮鞘短刀,正是她昨日给人的那一把,下面压着几张房契银票,薄薄一沓,罗守娴从里面掏出了房契和银票,看也不看就收到了腰间的锦囊里,又把短刀插回靴里,最后自袖中掏出了一副金三事儿放在了空匣子里。
“只当如此就好。”
孙管事看着罗东家这一番动作,差点儿又跪下给她磕头。
“罗东家您……”
罗守娴笑着止住他的话头。
“本是我做事糊涂,倒让老大人替我周全,还带累孙管事奔波一趟,盛情若此,我也该回礼,正好,我今日练刀工,专为老大人做一道新菜'麻油素干丝’,配几盘清淡点心,劳您带回去,也能解了昨日宴上的酒肉油腻。”
孙管事这下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拍去身上的土,跟在这位年轻的罗东家后面,看她随手将小匣子交给一个帮厨,任由他们赏看。
“东家,这富贵人家就是不一样,挖耳朵剔牙都用金子。”
厨子和帮厨们各自忙碌着,只孟三勺捧着那金三事儿到处传给人看。
看完了,赞完了,手上的活儿是不能停的。
厨子们只当是见了世面,根本不知道这小小金三事儿后面藏了多少惊涛骇浪。
有人活了,有人死了,有人死里逃生,有人活腻了求死。
因果落定,各有所得。
孙管事如从前一样被请到前面饮茶落座,他又如何坐得住?转到盛香楼的后院儿,看着罗东家一手拿着菜刀,选了几块豆干在掌心了下。
那豆干看着比平日吃的要柔韧,被攥到对折都没有断开,罗东家一松手就弹回原状。
先片成薄片,再切成细丝,满天下的“干丝”都是一般做法。
这道今年刚从金陵传来的“麻油素干丝”也是一样。
此时的罗东家和平时截然不同,没了那种温雅周到,反倒多了几分懒散,肩是松的,臂弯也透着随意,唯有手上的刀工利落规整,片下来的豆干匀称轻薄,鲁在一起切成丝的时候也是刀影不绝。
孙管事还是第一次看罗东家亲手拿菜刀,起初只觉得稀罕。
盛香楼的刀棚后面墙上钉了三行木架,上面插着无数把菜刀,有切菜的、有剁骨的、有切肉的、有拆鱼的,黑刀面儿白刀刃儿,刀棚的棚顶遮了晨间的天光,越发显出了这些刀的森然。
膀大腰圆的刀上人们守着墩子切切剁剁,偶尔有碎骨肉末飞出来,都带着些许的红。
罗东家站在最外头,用的刚水洗过的菜案,动作也比别人都轻柔些,却同其他人一般,带着些些许煞性。
孙管事不禁退了两步,在光下站着。
昨天大少爷挨打的时候还说罗东家掐他脖子威胁他,孙管事是不信的,今日看罗东家切菜的样子,心里竟然信了几分。
切好的干丝在陶盆中用热水汆烫两次,再泡在凉水里去净了豆的腥气,才放入准备好的卤汁中慢煮。
罗守娴没有选用煮肉的陈卤,只把昨天夜里卤肉的新卤汁舀了一点出来,在里面添了点盐糖姜片之类烧开,一半拿来煮干丝。
金陵城内那道风靡全城的麻油素干丝她并未亲口尝过,有从金陵来的老饕形容是“干丝略成金黄色,薄淡卤味,佐以酱汤麻油开洋等物,鲜爽非常”。
做法只能靠她从这些话语里猜,摸索着来。
做禽行的自来如此,人生了脚,走天南海北,又生了嘴,记住了好吃的味道,再把它们说给不同的厨子听。
于是一道好吃的菜就有了种子,在不同的山水风物之间,在不同的流派禽行手里,开出了不同的花。
小火慢煮,水泡自酱红色的汤里翻滚而上,从干丝之间挤出来,咕嘟咕嘟。
罗东家就这般看着,她没进灶房,只是在院子里泥灶上煮。
孙管事也在一旁看着,看着千丝万缕的白,在浊色里起起伏伏。
卤汁一点点给干丝上了色,待到成了金黄色,罗守娴就将干丝捞出,在锅里烧香过的麻油洒进去拌匀,再把之前剩下的一半卤汁里加点虾皮倒进去继续拌,直到每一根干丝都沾着油和香。
将干丝装盘,倒上汤汁,再点缀些胡萝卜和芹菜梗切出的碎做点缀,这道菜就算成了。
看着是简简单单一道素菜,又是薄卤又是温拌,所费周章一点不比大菜少。
“罗东家好刀工,好手艺,这菜我只是看着,就觉得定是鲜爽非常。”
“孙管事客气了,三勺,去玉娘子那单独包两包点心给孙管事。”
孙管事至此心里竟也宁和了下来,如往常一般接过了点心。
“多谢罗东家。”
“孙管事怕是昨天忙晕了头,今日跟我遍遍地客气上了。”
将麻油素干丝放在食盒底下,上一层摆了几碟点心,罗守娴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
“听闻金陵有位小娘子用布条勒自己的腰,竟伤了脏腑,勉强救回来,也元气大伤。”
“哦,啊。”孙管事抬头看向罗东家,却见正她垂着眼睛将点心摆整齐,面上啥也没有。
仿佛只是一句偶然的闲谈。
“竟有这等惨事?”
还是得让家里女眷小心些的,少用些害人东西,吃吃喝喝,百味尝遍,天赐的福气,用些自伤之法,反倒折福了。
“是是是。”
孙管事默了片刻,又补了句:
“我内人也在老夫人身前伺候,这话我定叫她知道。”
想起二姑娘竟是差点被一条主腰害死,孙管事心中也戚戚。
这么一算,二娘昨日是从三条死路上侥幸生还啊。一条是亲娘让人勒的主腰,一条是亲兄长引到了她绣楼前面的杨家贵人,还有一条……
为了朱家不慕富贵的清名,为了二老爷的仕途,老太爷和太夫人连大少爷都能舍了,又怎会对二姑娘手软?
想到了不该想的,孙管事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再看一直稳稳当当把诸事缝补妥当的罗东家,竟隐约懂了她为何要跟朱家撇清。
高门大户,处处装满了人,堂里是人,楼里是人,并里也是人,人太多了,就当不得人了。
亲自提着食盒,将孙管事送出门,两人作别之后,罗守娴看着孙管事的背影,忽然又出声叫住了他。
“罗东家您吩咐!”孙管事拎着食盒一溜小跑回来。
“你们是如何处置那贼人的?”
“贼人?”孙管事茫然了一瞬,累极了的脑子突然清明,“打!屁股打烂了,腿打断了,送去远的地方,关起来,对族里说是他酒后无德,冲撞了老太君。”
这是唯一的畅快事了。
“哦。”
整理着袖子的罗东家面上带着淡淡的笑,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孙管事指教。”
孙管事坐在自家的马车上,把罗东家说的每个字儿都敲开来慢慢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