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少年想在假山旁寻个地方坐着,罗守娴连忙拍了拍手里装银子的小箱,放在她身前的一块石头上。
“贵人请坐。”
少年毫不客气,一撩衣袍就岔腿坐下了。
“你可知我大姐姐是谁?本少爷告诉你,那是陛下面前最得宠的德妃娘娘,你要是跟着我去了京城,先好好给我大姐姐做几顿好吃的,什么鲥鱼,什么肘子,都多用些心思,到时候我姐夫一高兴,赏你个官身,你以后也就不是商户了。”
罗守娴侧了下头听了听假山后的动静,面对这位口气比天大的少年她又挂上了恭维奉承的笑:
“能得贵人看中,是草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假山后面,在主腰被彻底扯断那一刻,朱妙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假山前面,少年抬头四下张望:“刚刚是什么声音?”
罗守娴装傻:“什么?”
少年想要站起来找找,被罗守娴抬手摁了下去。
“你干什么?”
压在肩上的手像个铁打得爪子,穿着一身锦绣的少年挣了两下没挣动,心里大为惊骇:
“你一个开酒楼的,怎么有这般力气?”
罗守娴只是笑。
假山后面,星儿扶着只穿了中衣的自家姑娘,吓得腿都软了,这条路是通向绣楼的,怎会有外男闯进来?
她泪眼婆娑地看向于妈妈,就见于妈妈一手捂着姑娘的嘴,另一只手放在胸口念佛,
“贵人不知道,草民可不只有开酒楼这一个本事。”罗守娴将这位贵妃家的堂弟牢牢压着,掏出把不知道哪位夫人赏的折扇。
“贵人看这扇子。”
眼见折扇在自己面前飞过去,划出一个圆圈儿就又被人牢牢接住,锦衣少年瞪大了眼睛。
“你还会杂要?!”
要做个好厨子,得有个好腕子。
罗守娴随口说着,反手一抛,扇子从她手的右边飞出去,绕到了她的左边,又被接住了。
一双眼睛跟着扇子走,少年一转头,目光撞在了正倚着自己的那人脸上。
像是闯进了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他的脸顿时红了:
“你、你转扇子、就转,离、离我远些。”
此时,忽有一人自露出一枝海棠的圆门转了进来,很是惊讶地说:“杨公子,你怎会在此处?”
看见了罗守娴,这人的脸当即沉了下来。
见到了认识的人,杨家公子竟然长出了一口气:
“朱兄!这人她好会转扇子!”
转扇子?
朱致昭看向那张带笑的脸,想到自己的盘算再次落空,心中恨极。
“你收了我家的银子来办宴,竟趁机进了我家园子?怕不是……”
“朱少爷,你家赏人东西是会造册的,拿着自家女眷清誉开玩笑,可不是忠孝之人该做之事。”
罗守娴刺了朱致昭这蠢毒东西一句,又看向那个锦衣憨货,唇角勾起一缕笑:
“贵人,我还有一样本事,你要不要看看?”
锦衣少年目光有些直:“好啊好啊。”
“那得请朱少爷抬手助我一臂之力。”
朱致昭眉头紧皱,正要训斥这商户无礼,就见杨锦德已经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了。
“……”他到底将手抬了起来。
“贵人,失礼了。”
罗守娴一抬掌,就冲着杨锦德的脸上扇过去,吓得这少年连忙闭上眼睛。
手掌停在了距离他脸庞三寸之处。
杨锦德睁开眼,就见到了一张笑脸。
“贵人,这是掌风。”
杨锦德点点头:“是、是有一阵风、挺好、挺大一阵风。”
“这掌风可是能拂动袖子的?”
“能。”杨锦德点头。
罗守娴转身,一巴掌扇向朱致昭的袖子,她掌极快,威势迅猛,吓得朱致昭想要后退。
杨锦德看见那袖子没被掌风拂动,反倒被朱致昭自己晃动了,很是惊讶。
“不是有掌风么?”
“贵人不妨自己试试。”
朱致昭咬着牙看着杨锦德抽了自己袖子一下,看向罗守娴的目光已经带着杀意。
罗守娴恍若不觉,只哄着锦衣少年
“贵人,从指到臂,每一根筋都要收发自如,就会出掌无风了。”
说着,她又一掌挥过去,筋骨分明的手掌停在朱致昭的袖幅前,那袖子还是纹丝不动。
杨锦德有样学样,却收不住力,在那袖子上又抽了下,还抽到了袖子里的胳膊。
生挨一记的朱致昭:“……”
“贵人,您的手腕收的太紧,且得松一些,罢了,这边有些狭小,咱们去前面开阔处,我再调调您的臂膀,您再试试。”
“好好好。”杨锦德当即往远处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活动着手腕,朱致昭抬手要拦他,却被人狠狠抓住了手臂。
“你这下贱商户!他日我定要给你个教训。”
听见这句威胁,罗守娴微微侧了侧头,用眼角自下打量着他。
她的声音极轻,又字字分明。
“为了攀附外戚,连自己的妹妹都要毁了,我岂会怕你这等蠢坏无用的畜生?”
朱致昭冷不防被人叫破了谋算,脸上登时褪去血色,变得青白起来。
“你!”
罗守娴不耐烦与他废话,脚跟微抬,身子半扭,手肘一转长臂如灵蛇般伸上去,以虎口狠狠抵着他的脖颈,手指死死捏住他咽喉:
“你是现在随我走,还是被我掐晕了拖走?”
假山后面,小心望着外面的于妈妈见那罗东家直接以难敌之势拽走了自家的大少爷,眼泪都滚落了下来。
“神仙显灵,让这等豺狼兄长被神仙给惩治了,星儿,趁现在,你把姑娘扶到我背上,我背着姑娘,你走在前面探路,咱们赶紧回去绣楼。”
“好,好!”透过假山的缝隙,星儿也看见了那个强拽着自家大公子的背影,她凭空生出些力气,把自家姑娘托上了于妈妈的脊背。
竹林森森,溪水潺潺,玉兰探头窥伺,假山后只一截被切断的带子,被风吹进溪水,无声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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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明代的金三事是耳挖、镊子、牙签之类的,串在一个三头链上,再有一个金制的圆筒在那个总链上,这样用的时候圆筒一提,东西就出来了,不用了,把圆筒往下一拉,看着就是个装饰品了,也更适合被拿取。
前面出掌无风是八卦掌的发力技巧,后面制住那头猪刀刀用的是太极的格斗技巧。
第36章 平波
“东家!朱家的孙管事在后门上等着要见您。”
被方仲羽叫住的时候,罗守娴正在和方刀头研究怎么切干丝,袖子挽到了臂弯上,结实的手臂在被晨光照得发亮。
方仲羽揉了揉耳朵,侧着头才把要传的话说完。
“后门?”
“是,我请他进来小坐,他不肯,看着跟平时不大一样。”
方仲羽心中有些纳罕,昨天孙管事看着跟他们东家还亲近得很,怎么今日看着又比前一日恭敬了许多。
罗守娴笑了笑,先将手洗净擦干,又把袖子放下,才大步迎了出去。
“孙管事,怎么这么早赶了过来?可是我们不小心落下了什么东西?劳您送来?”
孙管事面上挂着恭谨的笑,先行了一礼,才说:
“罗东家确实是落了东西,小的也不单是给您送东西的,昨日我家老太爷诗兴大发,多喝了两杯,竟忘了有份礼要送给罗东家,今日早起,老太爷酒醒了,催着小的一并把东西都送了来。”
连串的话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
“罗东家,咱们借一步说话?”
罗守娴点点头,将院门一掩就向前走。
后门外有一棵老杨树,一抱粗的树干足够遮掩两人身影。
跟着她到了树后,见左右无人,孙管事当即跪下,砰砰砰磕了三个头。
“孙管事……”
“罗东家,这头是我这做奴才的替主家磕的。”
孙管事这头磕的真心实意。
昨天夜里,朱家翻了天,看院子守门的七八个小厮都被捂了嘴打得半死,二管家以前是老太爷贴身伺候的,过几年就说不定就得成了朱家大管家,直接被老太爷打发去了庄子上,这辈子也没了指望。
最令他心惊胆战的,还是老太爷对大少爷和大夫人身边人的处置。
七八条人命,无声无息地填了朱家这个“兄长引外人闯园子欲要毁妹妹清白”的血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