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早就给你妹妹退婚了。”
“虞家不告而别,本就是无意继续婚事之举,后面我父亲去世,他们还是不闻不问,我索性写信退婚,又有什么错?”
提着灯的罗守娴神色怡然,今天她可真是看足了热闹,回去能睡个好觉。
虞长宁只觉得胸腔内杀性翻涌,咬着牙说道:
“你要是早拿出这些东西,我也不必和你娘对着哭了足足半个时辰!”
“看你们为了把彼此哭晕,哭得一个比一个热闹,我就忘了这茬,实在抱歉,实在抱歉。”
听着毫无真心可言的“致歉”,虞长宁怒火更炽:
“罗庭晖!你分明是耍我!”
他一拳挥出,正冲着身旁之人的脸颊,罗守娴不知何时换了手提灯,空出来的左手先格后挡,接着,她猱身而上,将虞长宁的力道卸去了另一边。
虞长宁又要出拳,罗守娴撤脚让开,执灯的臂肘重重撞在了虞长宁背后的伤口上。
踉跄两步,扶着伤处,虞长宁半跪在地上。
灯火映在他脸上。
他抬头,只看见了对手那一点沾着光的下巴和颈项。
罗守娴俯视着这位一看就是天之骄子的男人,轻声说:
“你在盛香楼前闹事的时候,何尝不是在戏耍我和我妹妹,戏耍半个维扬城?你自以为机关算尽,将我当成了能威逼利诱之人,便将我多年经营当做脱身的儿戏,将一女子的终身大事视为逃生之阶。”
夜风吹动她的衣角和宽袖,吹不去她脸上的无遮无拦的漠然。
“谁又活该被你踩在脚下呢?京城来的,谢九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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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悔婚没那么容易的,因为三书六礼已经走了大半了,聘礼都给了,肯定有证婚人啥的。
所以罗林氏那一套也就是唬一下外地来的年轻人,拿出婚书她就傻眼了。
婚事真的退了,但是真虞长宁也挨了他表叔的揍……
第44章 弯腰
维扬的雨后,若是趴在地上,是能闻到苔藓的腥气的。
此时的谢序行就闻到了,浅浅淡淡,湿的、滑的,被碾过之后像是有一棵高大的树死了一样。
趴地而生的苔藓,在黑暗中,在这窄巷中,无处不在。
仿佛高大静默的树,密密实实围绕着他。
“你知道我是谁?”
“开酒楼的,笑迎八方客,自然得有十六双眼,三十二双耳朵,不然什么时候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灯笼里的火光轻轻晃了下。
罗守娴微微俯身:“谢九爷,可要我扶你起来?”
其实她也是趁着这骄矜高傲的高门子弟心神不定,才出言诈他,还诈成了。
端午前,她冒雨从祖母处下来,见到过一个失温晕厥之人,正是眼前这个“假妹夫”。
待见到常永济,她心中更是笃定了。
当时,常永济就唤他是“九爷”。
余下的事情就简单得很了,写一封信夹在肉干里让人送到山上去,第二日就有了回信。
信是孟小碟写的,她一贯是个极仔细的人,又是罗守娴请托她做事,从清明前到端午前,璇华观去过的男客都让她从璇华观的知客那儿问了来,长长的写了十几列。
大多是维扬城附近护送自己妻母上山祈福的,唯有一列与众不同
——京城,谢氏,从人称九爷,高头大马,锦袍貂裘,请观主往京城为贵人看诊,言及宫中贵人甚熟稔。
随手将信扔进灶膛里,罗守娴又去和朱家的孙管事闲聊起来。
自那次提不得的惨事之后,孙管事被提成了朱家的二管家,他似乎将“盛香楼罗东家”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高人,一有闲暇就来盛香楼,说是买些卤肉、点心之类,屁股往盛香楼的后院一坐就至少拉着罗东家聊上一刻,每次走的时候都心满意足,似乎是能从罗东家随口说出的话里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指点似的。
听到罗东家主动提起京城,孙管事连忙说道:
“老太爷在京的时候,我还是个门子呢,迎来送往的跑腿活计可干了不少,罗东家要问哪家呀?”
罗守娴笑着给孙管事倒了杯茶,缓声说:
“倒不是问哪家,只是听闻最近的药材商人说京城里有姓谢的大户人家在各地寻医书和药方……”
“姓谢的大户人家……京城中姓谢,还能称得上高门大户的,除了谢阁老家里,也就是庆国公府上了,他家老夫人早就仙去了,莫不是如今这位国公夫人又病了?”孙管事缩着脖子,捧着茶杯叹了句,“谢家这代的国公爷,什么都好,就是克妻。”
克妻不克妻的,反正克不到她罗守娴头上。
盛香楼马棚里杵着的那位“谢九爷”刻薄狠毒,自矜自傲,没有清贵门第的书香气,更像豪门中纵情任性的放荡子,罗守娴就捏着庆国公这条线询问那些与京城有往来的行商。
才知道这一代的国公爷娶了四任妻子,只得了两个长大成人的儿子,次子小时候掉进了冰湖里,伤了身子,长子是国公府世子,在同辈中行七。
身子羸弱的公府子弟,有一副骄纵刻薄的性情,满天下寻医问药,到了维扬城,知道了锦衣卫在做什么隐秘差事,就带着自己的私卫搀和了一脚,到头来自己身陷其中,偌大的维扬城成了困他的瓮。
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看着伸到自己身前的手,谢序行眸光上抬,看见“罗庭晖”眼中微光流转,似乎早将他的一切都洞悉干净。
“哼,你以为我会怕了你,连你的手都不敢碰?”
他一把拉住那只手,任由面前的人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一手托着他的人手是很稳,嘴也没闲着。
“伤口裂开了?谢九爷?”
“还能走么?谢九爷?”
“谢九爷,这院门上有道门槛,您可小心些。”
“罗庭晖!”想要一拳砸烂罗家的门,谢序行想起“罗庭晖”跟自己讨要修门钱的嘴脸,把攥紧的拳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里。
“此番是我行差踏错,活该被你羞辱至此,欠了你盛香楼的,欠了罗家姑娘的,事成之日,我必百倍偿还。”明明是恨急了,气急了,此时的谢序行说话却又渐渐沉稳下来。
“只是我手中如今有极要紧的东西,必要无声无息交到穆临安的手里,偌大维扬城中,唯有你盛香楼处于市井消息通达,又能与穆临安联络而不令人生疑,且能为我的身份做遮掩。应承了你的好处,我必分毫不少地给你。”
缓缓站直身子,谢序行抬起手。
“事关重大,我不能说那东西到底多么要紧,只能说锦衣卫十几位兄弟被坑死在南河岸边,我得了他们的嘱托,得让他们尸骨还乡。”
他忍着痛楚弯下腰。
“请罗东家助我一臂之力。”
院门外,常永济刚刚从院墙上翻下来,想要给自己主子上药,就看见此景。
凉凉的月色铺洒在屋檐角、砖石上,他家主子和罗东家各自站在房门前,身侧就有摇曳灯火照亮的窗棂。
提着灯笼的罗东家站着。
他家的主子弯着腰行大礼。
想了想,常永济又转身从墙头上翻了回去。
消息可以探,主子的热闹不能看,快走快走。
“谢九爷,您愿意掏钱,就是主顾,我是开店做生意的,主顾知情识趣不折腾,老老实实等着上菜,我自然也是笑着迎客的好店家。”
说罢,罗守娴将灯笼吹灭,挂在檐下,转身进了房内。
“嗵”的一声,房门关上了。
“别爬了,回来给我上药。”
“是。”趴在墙头探头看热闹的常永济又翻了回来。
“主子,您背后的伤又渗血了,您又挨了罗东家的打?”
趴在床上的谢序行没说话。
“主子,您也别一味把罗东家当坏人,我倒觉得他人挺好的。”
“主子,今天您又怎么惹了罗东家?”
回答他的是他家主子扔过来的竹枕:“闭嘴!”
第二日一早,谢序行坐在马车上,和之前一样同罗守娴一起去往盛香楼。
“雨一停,路上的人就比从前多了。”
“罗庭晖”的说话声从外面传进来,谢序行愣了下,突然明白她在说的是什么。
不是行人多了,是在维扬城里“找人”的人多了起来。
马车停了下来,谢序行掀开侧边的车帘往外看,看见“罗庭晖”站在一摞热腾腾的蒸笼前面。
片刻后,前面车帘被挑开一条缝,一个油纸包被扔了进来,很是烫手。
“雨后的菌子鲜美,和油菜混在一起做素包馅儿,吃着应该不错。”
传进车里的说话声有些含混,应该是说话的人已经吃上了包子。
谢序行嫌弃地看着油纸包,嫌弃地掀开油纸,还没到盛香楼,他很嫌弃地把四个素包子都吃完了。
“今日你就别在马棚呆着了,下雨的时候骑马来的客人少,雨停了就不一样了,南来北往的商人都有一双富贵眼,也得小心他们。”
谢序行都已经熟门熟路在棚子下面坐下了,闻言又站了起来。
“那我做什么?”
罗守娴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最后目光停在他的手上。
“除了拳脚功夫,你会些什么?”
“琴棋书画君子六艺……”
“行。”罗守娴点点头,“去跟着玉娘子做白案吧。”
难得的晴天,盛香楼的厨子和帮工们忙忙碌碌把一些竹编的帘子、蒸笼都拿到院子里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