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旁边一让,任由谢序行从马车上爬下去了。
“罗东家,你什么时候再开宴?定了哪户人家?”杨锦德扬了扬下巴,“不拘是哪家,你只管告诉我,我拿了我家的名帖去了,他们都得让我上桌吃顿好的。”
陛下盛宠的贵妃,有这么个骄纵的堂弟,偏偏只知道拿着自家名帖去登门吃顿饭,也不知道该说他是仗势欺人,还是该叹他竟只会这般仗势欺人。
“原本在六月末定了一场,是去保障湖边上的‘璃园’临水摆宴,只是粟大人忽然谋得了西北道的实缺,这个月底就得去赴任了,盛香楼就送了一份升官礼,顺便退了那一单的银子。贵人要是想吃盛香楼的大宴,不如六月初九来盛香楼,我请你吃一顿,如何?”
“那自然好。”杨锦德连连点头,又说,“到时候我把谢承寅也带上,谢承寅今天说她娘劝了太后娘娘来金陵,要是太后娘娘真来了金陵,让谢承寅她娘将你举荐去给太后献菜。”
真是一如既往,天真又颐指气使的口气。
拿他当个孩子,倒是不难哄。
另一边谢序行拽着谢承寅说话说了约有一刻。
谢序行脸生得嫩,个头倒比谢承寅还略高,谢承寅满脸不情不愿,谢序行拽他,他倒也乖乖跟着去了。
罗守娴远远看着,借着模糊月色,总觉得谢承寅有好几次都攥紧了拳头,想要砸在谢序行的脸上。
竟然没真砸。
罗东家有些失望地暗中叹气。
“成了成了,大舅哥,我这侄子是个懂事的,不会拦着我和罗姑娘双宿双飞了。”
谢序行一溜儿小跑回来,直接钻上了马车。
罗守娴看向站在阴影中的谢承寅,只觉得那不太像个人,像是一团极深重的怨气。
“你是怎么同他说的?真让他信了你是要入赘盛香楼?”
马车快要拐进芍药巷的时候,罗守娴问谢序行。
“大舅哥,我想了一路,那曲老爷子把一桌菜都尝遍了,看脸色也没吃出不对来,怎么就信了曲靖业在采买上动手脚呢?”
谢序行反问她。
“是我先问了你吧?”
“哎呀,大舅哥,看在我今天抡那椅子抡得恰到好处的份儿上,你就让让妹夫我吧。”
说话的时候,谢序行还揉着车帘子拧着身子。
罗守娴眉头轻轻一挑,疑心刚刚谢承寅就是这般被谢序行给恶心着了,才不得不答应他。
“他是想到了,出问题的是酒。酒楼里最赚钱,也是最容易掺假的就是酒,就像盛香楼的金斗香一壶就要半两银子,玉露春也差不多,再贵些,望江楼上的那壶望江行春,一壶要三两银子。那些名酒,像是袁三爷从北方运过来的秋露白、羊羔酒,一坛酒也不过倒出两壶来,就得上百两银子,前几年梁家号称有御窖里出的秋露白,一坛酒少说也得二百两银子。
“从别的地方运来本地人没喝过的便宜酒,正趁着客人酒酣耳热之时送上来,要是客人问了,就说是新起的好酒,又有几人会追究?又或者干脆买了北面的烈酒,掺水卖,一坛酒变成十坛酒,几两银子变成了几十上百两银子。”
正好马车到了后门前,罗守娴跳下车,打开门。
她回身,谢序行已经自觉地牵着马往里走了。
“大舅哥,你知道的这般清楚,就没想过也这般捞些钱?”
罗守娴将灯从马车上拿起来,笑了笑:“我今晚上说了许多次,做生意得图长久,几十号人身后就是几十家子,人家是得过日子的。”
类似的话,谢序行之前不是没有听她说过,今晚亲耳见了她为玉娘子揣刀进望江楼,亲耳听见她怒斥曲家父子,这些他之前嗤之以鼻的“冠冕堂皇”,似乎也有些不同了。
转头,他看见罗守娴提着灯锁上了后门。
莹莹一团光笼着一身紫色衣袍的雅俊身影,不似凡间人物。
“我同谢承寅说罗家姑娘救过我一命,如今她遇到恶人逼婚,我就隐姓埋名,自称要入赘,帮罗姑娘度过此劫,他答应了我,不会将见过我的事告诉他娘,也会看着杨锦德,让他也别说。”
不等“大舅哥”问第二遍,谢序行就把自己同谢承寅的话都交代了。
“大舅哥你放心,谢承寅这人毛病不少,倒是个信守承诺的,小时候被我揍过许多次,都没跟他娘告状。”
“谢承寅的娘似乎身份极高?”罗守娴想起杨锦德也一口一个“谢承寅他娘”。
谢序行的脚下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大舅哥,你都知道我是庆国公府的人,竟不知道庆国公府和谁有姻亲?谢承寅他娘就是当今太后的长女——越国长公主赵明晗。”
当今太后与先帝感情甚笃,生下四个孩子只活了两个。
一个是太后和先帝的长女,一落地就被封永安公主,后来又被加封越国长公主。
另一个就是少年登基,至今不过刚刚亲政七年的皇帝陛下。
“既然谢承寅是长公主之子,你混在他的人里去往金陵,不是轻而易举?”
谢序行这下真的笑了。
“大舅哥,要是我只想活命,让谢承寅帮我自然是最好,可我若借力于他,那些东西就真的永不见天日了。裙摆都不沾凡尘的长公主,怎么会容忍自己的独子跟这些腌臜龌龊事有牵扯?”
这话语道理简单,只是太过简单,又显出了刻薄来。
罗守娴点点头,只说:“所以你还得等穆将军。”
“是,只能等他。”
“好吧。”
走到自己房门前的罗守娴对他摆了下手。
“好吧,那咱们就接着等。”
说完,她吹灭了手中的灯笼,走进了屋里。
第二日一早,曲方怀就如他说的那般,带着六抬厚礼到了盛香楼门前。
“望江楼曲方怀,来给盛香楼大师傅玉娘子赔罪了!”
南河街上人来人往,此时都凝固了一般。
只见盛香楼紧闭的门板被人一块块拆下来,一位身穿浅青布裙,头上扎着巾帼的女子抬脚走了出来。
头发斑白、双眸锐利的望江楼曲老爷弯下自己硕大爽阔的身躯对着她恭恭敬敬行了礼。
“玉娘子,我教子无方,污您清白,给您添了麻烦。”
柳琢玉站在盛香楼的门前,无数人正看着她,她心中是有怯的。
可想到这“礼”是东家如何为她争来的。
她还是不闪不让,让自己挺直身板,受了全礼。
一堆厨子帮厨都趴在后门上看热闹,脸上带着笑。
孟大铲和孟三勺笑得格外得意些,昨晚东家让洪嫂子陪着玉娘子住了出去,他们俩带着人去了贺家和柳家,连人带东西,都好好“收拾”了一番。
在这样的热闹中,罗守娴自己站在盛香楼,静静看着柳琢玉站在光下的背影。
谁也不知她此时在想什么。
她只是抱着小白老,抬头仔细端详着自己呆了八年的盛香楼。
一个时辰之后,几匹快马进了维扬城,直奔盛香楼。
罗守娴和谢序行以为十几天后才会到维扬的穆临安,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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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发现我忘了让赵明晗身份出场的时候,真的是爆发出激烈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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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全世界都知道我是写甜文的
我觉得这个ID特别好。
第51章 刀宴·插曲
“东家,穆将军来了。”
方仲羽在后厨寻到自家东家的时候,罗守娴正在试做一道新菜。
上好的青鱼沿着鱼骨取下肉来,去了杂刺,在肉面剞上花刀,在葱姜水里泡过,扑上干粉,再切成长条。
人声入耳,油温刚好七成热,是炸鱼肉条的好时候。
罗守娴提起肉条下到锅里,看着鱼肉在翻滚的油花里渐渐被侵染成了金黄色,才抽空问道:“穆将军带了几个人?”
“七个人,五个是和之前一样军士,另有两人穿着不俗。”
鱼肉条成了金色的鱼肉圈儿,罗守娴将它们提到净油的篦子上。
“给军士们带去二楼东角临窗的大桌,引穆将军在一楼落座,说我有事与他说。他不喜欢吃甜的点心,捡几样咸口细点送上去,再上好茶。”
“是。”
“让阿平烙上……百来张肉饼,到时候给穆将军和军士们装了带走。”
“是”
方仲羽离开了灶房,罗守娴也在另一孔猛火灶上另起了油锅,先下姜蒜炝炒,再下糖、醋、香油,最后调了薄薄一点粉糊入锅勾芡。
没了残油的鱼肉条已经被孟三勺摆在白瓷盘里。
琥珀色的汤汁薄薄一层覆在外酥里嫩的鱼肉条上,酸甜香气甚是勾人。
“东家,这菜看着可真开胃。”
一旁孟酱缸也说:“酸甜口,正应了六月的时令。”
“三勺你去端几盘水晶肴肉,再让人切只老鹅,一楼一样送去一盘,余下的都送去二楼,猪头好了,再让你大哥拆个整猪头。”
“是。”
嘴上应了,看着东家做的新菜,孟三勺脚下仿佛生了根。
慢条斯理,如平常一般拿出迎贵客的礼数,罗守娴一边解下身上的罩衣,一边走出了灶房。
她也没忘了自己刚做的新菜:“师伯,你和几个灶上师傅都尝尝这菜行不行。”
“好。”孟酱缸已经拿起了筷子,其他厨子也都凑了过来,孟三勺是离得最近的,拈起一根鱼肉条,掰了一截扔嘴里就跑。
倒显得她这句吩咐都有些多余。
此时盛香楼还没开张,院子里帮厨和刀上人们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院子另一边的玉娘子也在带着嫂子们包点心,谢序行混在里面,卷着袖子揉面团,一折,一揉,再一折,他干得两眼无神,脸上沾了点面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