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刚来的时候顺眼了一点儿。
倒也不多。
罗守娴洗了手,用布巾仔仔细细擦干净,再把卷起的衣袖放下。
想到穆临安身边还有身份未明之人,原本打算带谢序行的罗守娴转开目光,看向小白老。
不知被谁偷偷又偷偷地喂了零嘴儿,吃得肚子滚圆的小白老此时正在洗脸。
罗守娴一弯腰,把它拎了起来。
“咪——”
“你比人可省心多了呀,小白老。”
八仙桌旁,看着白瓷盘里粉嫩诱人的肴肉和鹅腿,穆临安只喝了口茶。
自从进了盛香楼,他的胃就像是被人死死攥着一般,连水都是勉强咽下的。
此时盛香楼一楼的门板和窗板还没卸下,只有从二楼三楼窗子里投下的光,一团一团,难照亮下面的晦暗。
“穆将军,要不要给您挂一盏灯?”
“不必了。”
上菜的那道布帘子被人掀开,一抹光照了进来。
“穆将军。”
“罗东家。”
怀中抱着一只绒团般的白色小猫,让方仲羽退下守着门,罗守娴大步走向穆临安。
却见这位寡言但能吃的年轻将军忽然退后两步,然后深深对她弯下了腰。
“罗东家,是我穆家对不住罗家,我也无颜再见罗东家。”
他身边两人也连忙起身,对她行礼。
手指从小猫的颈间梳过,罗守娴侧了侧身子,语气有些不解:“穆将军快起来,您这是何意啊?”
“罗东家……”穆临安弯着腰,眼睛看着被洒扫干净的地,心中又愧又涩。
“当年与令妹定下婚约的虞家,正是我的母家,虞长宁的祖父,就是我母亲的长兄,也是我的大舅。”
没想到穆临安一来就翻旧账,还翻到了这件事上,罗守娴默不作声,心中倒是大概知道为什么这位穆将军会突然出现了。
穆临安几乎是以将自己腰折成两半的气魄在行礼:“实不相瞒,我家本是穆家旁支,我祖父也不过一个七品的武职,我爹是他第三子,因虞家的嫁妆丰厚,外祖父就做主让我爹娶了我娘。
“二十四年前,靖安侯世子死在先帝御驾亲征途中,穆家嫡枝无以为继,先帝下旨令靖安侯府从旁支中择嗣过继,侯爷便从族中选了十个男童作备选。
“恰好我娘生下我那一日是靖安侯世子冥诞,靖安侯夫人就将我抱去京中抚养。十年前,靖安侯请封我为侯府世孙,又怜我自幼离了父母,将我父母一家都接去了京城。
“我母族虞家也是那时迁去京城,再不提与令妹婚事。”
十四岁才见到自己的亲生父母,身后又跟着穆家旁支和虞氏一族,自幼得了侯爷教导的穆临安也曾好奇过、憧憬过。
他亲生父亲是个有些小聪明的,想要占便宜就拱着虞家站在前面,虞家则一心想借着与靖安侯府的牵扯改换门第,母亲被这两边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能哭着来寻自己的亲儿子,让他也为难。
不过一两年光景。父亲和虞家的小动作就把穆临安心中对亲生父母的孺慕之情砸了个稀碎。
穆临安本以为将父亲拘起来,让母亲跟着侯夫人学管家理事,不让虞家人找上门,事情就能好转,谁曾想虞家竟然打了靖安侯府的招牌疏通关系,想要染指盐引。
侯爷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还笑着让他不要为难。
穆临安没说话,出门就去兵部请调西北。
拿到调令,他又带着侯府的亲卫堵了虞家的门,逼着他们离开京城,随他一起走。
谁能想到,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他自西北征战回来,转调金陵练兵,在维扬城遇到了一个他有心结交的人杰,倒让他知道了虞家还有别的孽业。
也不只是虞家的孽。
这何尝不是他出生时就造下的因果?
“罗东家,虞家背信弃义,不堪为姻亲,令妹被蹉跎多年,实在是因我而起,我已无颜再见罗东家,更受不起罗东家的厚待。”
“穆将军,虞氏无良,又怎能怪到你头上?”
罗守娴要去扶穆临安,他却退后了一步。
“罗东家,虞家行小人事,虞长宁也是攀附富贵之人,不堪为令妹良配,虽然罗虞婚约已解,可说到底,令妹至今未嫁是虞家造下的孽,虞家是我母族,也是因我才去了京城,我又如何能辞其咎?”
见过几面,罗守娴还是第一次听穆临安这么能说。
“那,穆将军您是打算如何?”
“罗东家。”穆临安深吸一口,“这二人是我穆家旁支,皆是身家清白,人品上佳之辈。”
罗守娴:“……”
只见那两人又对她行了一礼。
其中一个容貌清秀的先开了口:“在下穆选英,金陵人士,今年十九,身高五尺一寸,十岁进学,十八岁中举,现在金陵书院精进诗文,家中只有一母,宽和柔善。”
另一人也道:“罗东家,在下穆谨,海宁人士,今年二十有一,身高五尺二寸,未曾进学,在海宁备倭都司麾下作一小校,家中略有薄产,良田五百亩,父母宽和,已为在下另起宅院一座,以备婚后不与父母同住。”
引荐了两人的穆临安又补了一句:“罗东家放心,这二人皆未有妻妾,还是童子身。”
这下,想要后退的人成了罗守娴。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心心念念的穆临安,竟是带了人来跟她相亲的!
谁家相亲还要“媒婆”在旁边曝一个“童子身”啊?
“穆将军,我知道穆家儿郎多英才,只是我妹妹……”
“罗东家,你若是不喜穆家人,我这还有名册一本,皆是我在金陵请托朋友寻来的好儿郎,您和令妹可尽选之。无论令妹嫁给谁,我穆临安都多陪送两千两作嫁妆。”
看一眼穆临安从怀里拿出来的名册,罗守娴忽然觉得有些头昏脑涨。
之前只知穆临安从军,算得上是战绩彪炳,没想到他做冰人也很有一套。
“穆将军,您这般兴师动众,可曾将舍妹与虞家婚事作罢一事外传?”
“自是不曾,罗东家,我已经打算派一队亲卫去晋州押解虞长宁南下,到时让他跪在盛香楼前历数自己过错,定教人不敢在令妹婚嫁事上乱动唇舌。”
“实在不必!”
罗守娴倒吸了一口凉气。
又一个虞长宁跪在盛香楼前那一日。
她再如何绞尽脑汁,只怕都圆不上话了。
接过穆临安手上的册子,罗守娴想把它放在桌上,那册子的封底却落在了地上。
顿时,长长的名册在罗守娴面前铺陈开来,不仅有名有姓有出身,还有人的小像,活脱脱一本“金陵群‘芳’谱”,任她随意采撷。
霎时间,罗守娴是真心觉得自己今天过得比前一天还艰难。
“穆将军,不如先请这两位穆家的兄弟去楼上小坐?我有事要和您单独谈谈。”
看穆临安还不肯起身,罗守娴无奈:“当日有人在盛香楼投毒一事,还得请穆将军相助。”
听到是这个事儿,穆临安终于直起了腰,只是头还低着。
罗守娴:“……”
目送那两位“穆兄弟”上了楼,罗守娴轻叹了声,弯腰将“群‘芳’谱”捡起来放在桌上。
“罗东家,那日那三人,主犯已经判了秋后问斩,从犯还在斩监候,只有那被投毒的,被判了个讹诈未遂,杖五十,幕后指使之人罗东家可有了眉目?”
罗守娴真正要说的又哪是这件事?
“穆将军可曾听说过一人,自京城来,刻薄无礼,唇齿沁毒,人唤谢九爷?”
穆临安这下终于把头也抬起来了。
片刻后,他低声说:“我上次在维扬寻他,与他提过罗东家。”
行了,终于能说正事儿了。
罗守娴抱着猫坐下。
“穆将军,如今我这盛香楼后院里,正有一位‘虞长宁’,您这做表叔的,可能将他带走?”
穆临安沉思片刻,说:“可否让我与他见一面?”
罗守娴看了一眼楼上:“只你和他两人?”
穆临安郑重点头。
这倒也不难。
罗守娴笑着点头:“交给我。”
和从前一样不爱说话的穆将军又回来了,罗东家心中甚至有几分欣慰。
盛香楼后门外,站在老杨树后面,穆临安再次见到了谢序行。
是手里提着一个木桶要出来去河边刷洗,脸上还沾着面粉的谢序行。
“你……”
“木大头,你要是敢将你此时所见说出去,我定……”
“你怎胖了?”
谢序行:“……”
盛香楼的二楼,罗守娴招呼着穆临安的亲卫和那两位来“相亲”的穆家子弟。
这些军士们还好说,一盆拆蒸猪头和一筐面饼就能堵住他们的嘴。
让她为难的是那两位穆家的子弟。
“罗东家,令妹喜欢什么花?”
“罗东家,令妹喜欢什么书?”
“罗东家……”
两个军士嘴里塞满了肉都没耽误偷偷嚼舌根。
“这俩人来的路上不是还不情不愿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