拧断了自己儿子手腕的大手张开又握紧,曲方怀恨声道:
“场面是圆了,我这一张老脸还剩几分颜面?”
掌柜想了想,说:
“东家,不如您把这东西送给二少爷。”
“嗯?”曲方怀看向他,“送去给他,让他生?”
曲方怀大手拍在了装虎鞭的盒子上,思量起来:
“倒也不是不行,我那二儿媳本来是个要强性子,这些年也被他冷落得厉害,两人整日不见面,孩子都没生出来。
“反正现在那孽种被拘着,把这个给我儿媳送去,跟她说,不管什么手段只要生下一个孩子,不拘男女,我就给她一千两银子做私房,生两个我给两千两,等孩子养到六岁,我就带来望江楼,我还不信我曲家后继无人!”
说着说着,曲方怀就得意了起来。
“此般神猛的虎鞭,必是有用的,对了,再跟我那二儿媳妇说,三年内,老二没有孩子,就别怪我就把虎鞭拿回来给他们添弟妹争家业。”
“这么一想,罗东家还真是为我这老骨头打算了。”
盛香楼内,罗东家打了个喷嚏。
有食客听见了,抬头看她:“罗东家,既然着凉了,你就该在家里多歇歇。”
罗守娴笑着摆手道:
“我一贯身强力壮,不过略淋了雨,歇了半日怎么也够了。”
“说的也是,罗东家一副好体魄,可不是那等柔弱之辈,刚刚那喷嚏怕不是是哪家的娇娘子在念着罗东家吧?”
一时间很多人都笑了起来。
“家中本就有内掌柜,可不敢随意沾惹娇娘子,各位千万别拿此事取笑。”
正说着话,罗守娴手边多了一个热碗,里面飘出甜辣气,正是用石蜜和姜同煮出来的。
看一眼端来了姜汤的方仲羽,罗守娴将它端起来一饮而尽。
“唉,诸多杂事了结大半,咱们也该认认真真搞咱们的宴了。”
知道那些麻烦人都走了,方仲羽心中只觉得轻快,听着她的话,又有些不懂:
“东家,怎么是才了结大半?”
罗守娴笑了笑。
“我这条鱼既然从天罗地网里脱身,自然也得做一次钓鱼人,岸边撒饵,等别的鱼上钩。”
见自家东家笑得有几分真,方仲羽心里也欢喜:
“能让东家这么用心钓的,定是一条了不得的大鱼。”
深夜,盛香楼打烊,三楼往下依次熄灯,罗东家站在南河街上,打着伞,提着灯看伙计们将门板装上。
马蹄踏在青石路上,斜飞的雨丝隐入长长的白色马鬃。
四匹同色骏马拉着的香车停在了她身前。
“罗东家,我家主人相请。”
罗守娴整了整衣袍,将灯交给了方仲羽。
“后院的井要封好,各处查看好了再回去。”
吩咐完了,她转身上了马车。
夜色之中,马车毫无阻拦地驶出了维扬城,停在了一处精巧院落之中。
罗守娴自马车上下来,随着一穿着青色衣裙的女子进了内室。
“草民见过贵人,不知贵人深夜将草民带来此处……”
“我不喜欢蠢人装聪明,也不喜欢聪明人揣着明白装糊涂。
“罗娘子,你以偌大维扬为席,梁家赃银亏空一案为题,又将那账本当了一道精心烹制的菜送到我面前,疾风骤雨中无所不知,手段惊人,实在比你当日在流景园那场‘金鳞宴’还让人目眩神迷。”
织了牡丹花的锦罗裙摆迤逦在地,女人走到灯前,含笑说:
“罗娘子,罗东家,你的宴,我很喜欢。”
第57章 刀宴·中场
“设宴请客,能得了贵客喜欢,是草民的本分。”
因微微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脸,这位容颜过于出众的年轻人,在灯下显露少了白日间的明媚,多了许多沉稳内敛。
目光从她平直的肩线上划过,又徐徐向下,看着她的结实手臂与藏在袍服下的腰,赵明晗忽然一笑。
“难怪你能女扮男装了这么多年,原来是那些女子天生该柔顺贞静的滥调从未进过你的心,看看你的肩臂,谁会以为你是女子?”
走到罗守娴的身后,她低声问:
“你是何时知道,我是为了梁家之事来的?”
“回公主,草民不知道。”
谢序行不是个傻子,相反,他自有一套观人之法。
在他眼中都不染凡尘的大长公主,罗守娴又怎会笃定了南下而来所为何事?她只是个开酒楼的,又不是做神仙的。
“草民只不过是有个兄长。”
说完,罗守娴自己先勾了嘴唇。
她只不过是有一个八年后痊愈归来,就要将自己亲生妹妹过往八年所得尽数吞噬的兄长罢了。
她不甘心。
所以,她就让自己的兄长名声尽毁,一步步将他逼出了维扬城,把他禁锢在城外那个永远有鸡屎臭味的矮炕上。
那么,一个公主,一个自幼就看着自己母后替先帝参谋朝政的公主,如今看着自己的亲弟弟在亲政后打压她母亲的亲信,要让偌大朝堂再无她母亲的痕迹,她又会甘心吗?
梁家一案,牵涉甚广,这位大长公主,她只要有三两分的不甘心,面对梁家的证据,她便不可能不动心。
这是在赌,也不是赌。
就像大宴之上,为什么作为压轴大菜的总是拆烩鱼头、扒烧整猪头、烧肘子、三套鸭?
因为人就是爱吃肉的,他们的唇齿所好,肠胃所向,就是让牙齿刺穿油润,撕扯丰裕,以求满嘴的肉香,再把它们嚼碎,吞咽下肚。
或许有人爱吃素。
又有几人是天生爱吃素的?号称吃素的人为何又要庖厨把素菜乔装成肉?不过哄骗唇舌,欺瞒肠胃罢了。
食欲如此。
权欲亦如此。
出身皇家的公主,慕权,就如人早上起床就想着中午要吃个清汤狮子头配白饭一样自然而然。
站在她身后的赵明晗静默片刻,又猛地大笑出声:
“哈哈哈,你有个兄长!罗守娴啊罗守娴,你什么都没说,偏是什么都说了。好,你这宴我喜欢,梁家的证据我也喜欢,你说的话我更喜欢,你讨了我的欢心,那我也不妨告诉你,我是如何知道你是女子的。”
赵明晗身型算不上高挑,罗守娴低着头,与她的身高仿佛。
“因为你扮的男人,是世间女子最想要的男人。女人最想要的男人,便是如你这‘罗庭晖’一般,年轻貌美,手腕高超之外,最重要的,是自制。不自迷、不贪慕、不纵情、洁身自好,微时不躁,胜时不骄……男人以为这样的人是那些史书上的圣人君子,可那些圣人君子又有谁会对女人也如此呢?
手指在年轻人的后脊上点了点,赵明晗笑着说:
“你会,所以你多半不是男人。”
说罢,她又笑了起来。
“以后再装男人,别装的这么好了,你为你的兄长的名声增光添彩,他哪有这般好的德行来配?到头来,戴不上你做的帽子,他只会恨你。我那皇帝弟弟从前的太傅就极会替他装裱,在我母后面前把他夸得不输尧舜,等皇帝真的亲政,不过三年就让他告老还乡了,前年太傅没了,连个‘文’的谥号都没有。”
随口嘲讽了两句自己的弟弟,赵明晗将手搭在罗守娴的肩上,绕到了她的正面。
“你哄得我这般高兴,想要什么?一桩好婚事?
“穆临安是靖安侯府的过继孙,必是要与高门贵女联姻的,谢序行身子不好,家里也乱,都不算良配,我给你找个中等门第,安平伯府的老三宋徽宸,他是个聪明知进退的,今年也才二十二,跟谢九一般大小,原本有一门婚事的,可惜那姑娘生得好命不好,有个贪慕富贵的爹,现在成了宫里的娘娘。
“我认你当干女儿,从公主府里把你发嫁过去,以你的手段,三五年功夫,足够你做上伯夫人,如何?
“或者你想嫁个武将?季家的老三武功相貌都不输穆临安,还更油滑些……”
她的双眼一直盯着罗守娴,无论她说出怎样的门第人品,她一次次提起谢九和穆临安,都没有让这个刚过二十的年轻女子脸上生出丝毫波澜。
“你已经二十岁了,却不想嫁人,你可曾想过,要是你没了这层罗庭晖的身份,你就是被世人嫌弃的老姑娘了?”
“回公主的话,我家中照顾我起居的婶子,我那在山上用弹弓打鸟的祖母,她们才是老姑娘。”
“哈哈哈!那我岂不也是个老姑娘?哈哈哈!我要提点你,你倒把这字号回给了我。”
扶着罗守娴的肩,赵明晗笑得腰上都失了力。
“既然如此,我知道我该送你这小姑娘什么了。”
笑容从脸上渐渐淡去。
赵明晗直起身子,她平视面前的年轻姑娘:
“但是你,得先把这层男人的皮给扒下来。”
……
马车停在芍药巷,端着匣子下来的罗守娴撑开雨伞,回身对着驾车者欠身道:
“多谢相送。”
“罗东家客气了。”
驾车之人也是名女子,斗笠之下的一双长眉黑且直,坐在车上对着罗守娴一抱拳,她一甩缰绳就驾着这四马大车转向踏雨而去了。
“东家,你可算回来了。”
怕雨声遮挡了东家归家时候的叫门声,家里的门是掩着的,兰婶子打着哈欠,从廊下匆匆绕着迎了上来。
“夫人今天下午就回来了,一直在翻找东西,还想去偏院来着,被我拦下了。”
罗守娴这段时间忙着应付谢序行和穆临安,倒也没忘了自己的母亲和兄长,知道他们一直在筹钱想背着她买下城西那片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