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们两个多年不在维扬,也没什么人脉,想去钱庄银库拆借都无人作保。
“东家,虞少爷是真走了吧?”
“走了。”罗守娴对着兰婶子露出了一个笑,放下手里的匣子,“婶子,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的手指在袖中一勾,一个精巧非凡的五色兰花香囊就悬在了兰婶子的面前。
“婶子你看,这上面有兰花,是我今日得的,专门为你挑的。”
借着手里的灯,王勤兰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连忙把东西往回推:
“我哪里用得着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还有金线呢。”
“您要是不想戴,拿回去给家里的姐姐做花样子也成。”说着,罗守娴将香囊塞进她手里。
“这么精巧,我家那丫头哪里学得来。”
把灯笼挂起来,双手小心捧着香囊,细看着上面的针脚,兰婶子彻底把“虞少爷”抛到了脑后,嘴里忍不住地赞叹:
“给我那外孙女当压箱底的嫁妆还差不多。”
罗守娴哭笑不得,兰婶子的外孙女她见过,今年才五岁。
“这个香囊您留着自己戴,六月初九我在盛香楼摆宴,您不是有一套新做的衣裙,穿着那衣裳,戴着这香囊,去尝尝我手艺。”
“哎哟,我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
“去吧,婶子,我给您专门写张帖子,您带着家里人一道去。”
兰婶子抬头看向自己看着长大的东家,看见她脸上带着笑,笑得真心。
“那,成,去年你给我的那个包金银簪子,我也戴上!”
“您不是还有个银镯子么?”
“东家,您是让我去吃席,还是去摆阔?哪能戴那么多好东西?”
罗林氏提着裙角撑着伞,有些艰难地走到了正院,就看见了自己的女儿在和家里的雇工说说笑笑。
“大半夜才回来,还站在门口说笑起来,这是学了哪家的规矩?”
罗守娴抬头唤了一声“娘”。
兰婶子立即将新得的好东西收拢进袖里,抱着罗守娴带回来的东西要往侧院里去。
“兰婶,你先别走,那匣子里装了什么?”
“装了什么?自是装了东家整日奔波的辛苦,装了东家大雨天还得这么晚回来的疲累,在家里闲了大半日的人,没给东家吩咐一口热饭,倒摆起了抄家的款儿。”
嘴上扔下一连串儿的话,兰婶子抱着匣子竟就这般走了。
罗林氏没想到自己在外面避了这么多天,竟让兰婶在自己亲女儿面前这般落了颜面,她怒瞪自己的女儿:
“你可听见她说了什么?这等冒犯主家的雇工还不把她赶出去,她这么辱骂你亲娘,你就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吗?”
罗守娴的脸上仍是带着笑的。
她今晚的心情实在是极好。
“娘,晚上动气对身子不好,夜间雨凉,您也早点儿回去歇了。”
“兰婶她……”
罗守娴拿起雨伞,只说:“娘,我知道谁是对我好。”
罗林氏猛地倒吸了一口气,心虚像是热锅中包了油的水,轰然四溅:
“你是什么意思,你是怪为娘我对你不好?我是在哪里犯了什么天条了,竟被自己的女儿这般说?嗯?罗守娴,你告诉为娘,我是哪一步上错了?我是不是就不该把你生出来?当初你哥先从我肚子里出来,然后就是你,我那时候就不该……”
“娘。”提着灯撑着伞走到了雨地里,罗守娴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我今夜累了,只想听点儿自己想听的。如果母亲你要从我出生起开始教训我,另外选个日子吧。”
撑着伞的母女在雨中看着彼此。
罗林氏一把将自己手里的伞砸到了地上。
“罗守娴!你把我当了什么!我是你娘!”
“林明秀,你把我当了什么?是你的女儿,还是跟在你儿子后面出生的累赘?是只要嫁出去就能让你心满意足的摆件儿,还是应该听话,把盛香楼老老实实交出来的应声虫?你说你是我娘,我娘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不配吗?我不配像罗庭晖一样,有个为他打算,照顾他的娘吗?我不配像罗庭晖一样,有个把我当成一辈子指望的娘吗?我不配像罗庭晖一样,有个为他争为他抢,他做了恶事还替他遮掩的娘吗?我不求比他得到更多,我只想我的娘,不要只在逼着我顺她心意的时候才想起来她是我娘,也是我不配吗?”
自己的本名从女儿口中被唤出来的时候,林明秀就呆住了。
在伞下提着灯的女儿还在质问她。
“一个跟我只见过一面的人,她都知道我是人,我有腿有手有脑子,我有我自己的所思所想,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我娘她知道吗?她知道,她不在乎,她只在乎自己,她只知道自己想要一个千依百顺的女儿和一个撑起家业的儿子,所以她想尽办法要把我这个女儿塞进那个框子里,哪怕让我断手断脚断了性命,她也只会说是我命不好。”
湿腥的雨气包裹着罗守娴。
她笑了。
“就像她现在砸了伞,她也是笃定了,我会把自己的伞给她,不忍心她淋雨。”
弯下腰,她把自己手里的伞放在了地上。
雨水打在她的背上、她的头上。
“是,她说的对,我命不好。”
转身,背对着母亲,她提着灯,走在了无遮无拦的雨中。
第58章 刀宴·新客
“娘,东边那个庄子只能抵掉五千两?不能更多了吗”
“嗯?”
罗林氏猛地回过神来,看向自己的儿子。
罗庭晖皱着眉头:“娘,你今日是怎么了?”
“没怎么呀。”罗林氏笑了笑,低头看向手中的账册。
想要落笔写下什么,只留下一道干痕——是她忘了蘸墨。
见自己母亲这般,罗庭晖脸上的不悦更深了:
“娘,你是不是不想买城西的那片地了?”
“娘没有,娘就是……”罗林氏的目光移向别处,抑止了自己眼中突来的酸涩,“娘就是觉得,要不等你腿好些,先将盛香楼接过来,再说其他的。”
“等?为什么要等?那般好的地方,等我养好了腿,早就被别人买下了,我让曹栓去问过了,那片地抢手的很,要不是最近维扬城里有些乱,不少有钱的人家都不敢乱动,那地留不到今日。”
虽然自己躺在床上连如厕都不便,罗庭晖还是每隔两三日就让曹栓进城去看那片地,曹栓与那守院子的关系亲近,探问了不少消息回来,什么太湖的假山石,什么几百两银子都未必能买到的琼花,听得他心驰神往,恨不能立刻将那地变成了院子住进去。
因不能久站,地方狭小,还有那些异味让人烦不胜烦,他越发连厨艺都怠惰去练了,每日躺在床上,看得不过是头上的一片帐子,除了胡思乱想也做不了别的,想得多了,他也越发执拗起来。
就像此时,他娘不过是稍有迟疑,他就压不住自己的脾气,只当是母亲故意与他作对了。
“娘,将那个庄子抵出去,加上你手上的三千两,我们还差了两千两,你昨日不是说要回去问妹妹给小碟买院子的钱么?她如何说的?”
罗林氏看着蘸了墨的笔尖,顿了顿才说:
“昨日她回来的晚,我也来不及问。”
“娘!你怎么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了?”
儿子的指责让罗林氏心头蓦地火起:
“小事,什么都是小事,雨天去牙行,赶几十里路去东边庄子上,都是小事,我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与人谈价钱也是小事,你整日躺在床上,可做了什么大事不成?若是嫌我做的不好,那索性我什么也不做了,让我看看你怎么把地买回来。”
看自己的母亲真的生气了,罗庭晖双手撑着,让自己坐起来。
说话的语气也软了几分:
“娘,可是被什么人冲撞了?”
罗林氏只是冷笑: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姓罗的都是没有心的,我全心全意为你们打算,到头来都成了我的不是,罢了,以后你们的事儿我也不搀和了。”
将笔扔回砚台上,她身子一拧就坐在了椅子上,眼泪一颗颗地砸了下来。
罗庭晖有些厌烦地皱起眉头,还是强撑着从床上一点点蹭了下来。
床边放着文思给他寻来的拐杖,他拄着拐,走到了自己母亲的跟前。
连着下了几日的雨,鸡和猪都关了起来,又有雨水冲刷,气味比之前好了许多,罗庭晖深吸了几口气,才轻轻扶住了他娘的肩膀:
“娘,儿子惹你生气了?儿子错了。”
要是从前,他这么认了错,罗林氏怎么也原谅了他。
可今日,罗林氏听着自己儿子的劝慰声,眼里的泪怎么也止不住。
太奇怪了,怎么这么疼啊?
把帕子捂在脸上,无论她怎么抽气,心里都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块儿,似是要把她的泪都填进去了才好。
这对母子正折腾着,曹栓忽然在外面禀报:
“夫人,少爷,五老爷来了!”
“五叔?”
罗庭晖直起身子,先看了一眼门外,又看向他骤然止哭的母亲。
他母亲也在看他:“庭晖?你五叔怎么知道你咱们在这庄子上?”
“自然是我写信与五叔说的。”罗庭晖面上有几分喜意,“自回了维扬,我就与五叔书信往来,他如今在湖州也开了好几间大铺子,颇有家底。娘,咱们在别处借不到钱,同五叔借了就是了。”
“你五叔?”罗林氏心中直觉不对,“庭晖,你在信里同你五叔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罗庭晖随口敷衍着,又吩咐道,“曹栓,你且给五叔端茶,我和我娘收拾收拾就去见客。”
门外,曹栓却犯了难:
“少爷,五老爷他进不来这个庄子。”
罗庭晖登时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