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
“我也是来帮忙的,就是没什么白案功夫,只能在粗活儿上帮衬些。”
“进来吧。”女人让开门,“人从前门进,马车去后头,灶房用的家伙事儿不用卸,后门绕进去离灶房更近些。”
“好,不知道这位嫂子您怎么称呼?”
“我未曾成过婚,唤我一声陆大姑就是了,你呢?”
“晚辈姓沈,陆大姑唤我沈帮厨就是。”
维扬的绢纱、丝绸、刺绣闻名于世,自江上码头装船,沿运河北上则从西北出关去往帕剌、月即别,南下则在泉州一带换海船,远赴弗朗机。
维扬城中巨富赚的是盐引,大富、中富靠的就是织场和桑田了。
七八十人的织场在维扬实在算不了什么,东桥织场却建得很大,沈揣刀从后面走到前面来,只觉这场中足够装下五六百织机,上千的织工。
“场中有四十台织机,旁边那两间屋子是蚕房,后面那排是缫丝纺线的,你们没事儿别乱走,也别跟这儿的织工多话。”
陆大姑生得高挑,只比沈揣刀略矮两指,圆脸盘,高鼻梁,走路的时候脊背挺直,一看就是公主府里出来的。
“织工她们在东边住通铺,你们住西边这四间房,离着灶房也近。她们每日卯时六刻(6:30)用早饭,午时正(11:00)用午饭,你们要出门采买就下午出去,戌时(19:00)前回来,到了戌时,织工们不得到处走动,你们也一样。”
“这些织工有二十几人是当地招揽的贫苦妇人,每月回家一天,余下的则是家中获罪的犯官家眷,按律她们应该没入教坊,或是做发配做苦役,是公主求了太后娘娘,才让她们到了此地做活。”
用眼角看着这些提着行李的女子,陆大姑淡淡一笑:
“你们也不必给她们做什么好吃的,公主殿下定下了她们每人每天饭钱六文,加起来凑整不过正好四百五十文,一顿饭加上米面柴一共才能花两百多文,哪用得着这么多人?”
沈揣刀替玉娘子扛着她的铺盖,笑着问:
“陆大姑,您吃喝上可有什么喜好?”
“我的饭食每日都有外面一家农户送来,无需你们操心,你们若是自己想吃什么,倒也尽可以买,公主殿下一贯是大方的,也不会与你们为难。”
将该交代的都说完了,一行人也到了住处,陆大姑将灶房钥匙留下,转身便走了。
打开房门,柳琢玉先松了口气:
“屋舍里倒是干净。”
看向自个儿的东家,她笑着说:
“东家,光我一人你一日就要花上三百文,洪嫂子她们每日一百文,连青杏、粉桃和小婵每日都得五十文,一日支出六百五十文的工钱,不曾想竟是要做一顿只能花二百文的饭食。”
沈揣刀将身上行李放下,打开窗看向外头空旷的院落。
“玉娘子,越是这等时候,就越能显出咱们的手艺不是?”
四间屋舍有两间是通铺,洪嫂子、张嫂子和带来的三个小姑娘都想挤在一处,大概也是觉得这巨大的织场有些缺人气儿,沈揣刀让柳琢玉住了床上有帐子能防蚊的正房,自己住了厢房。
分好了房子,也到了巳时(9:00),沈揣刀刚打开灶房在的院子,几个小姑娘先跑了进去。
“东家,这桌子下面有两袋米,一袋面。”
“东家,这里有一条腊肉,一只风鸡。”
“东家,墙角连柴火都有了。”
“东家东家,这里有好些瓜菜。”
“东家,水缸里有水。”
玉娘子带着两位嫂子将器具查看了一遍,对着沈揣刀点点头:
“各色器具都是干净的,应是刚被人整理过。”
“行,看来这些东西就是咱们中午能用的东西了,把风鸡的肉取了和腊肉米饭一道蒸出来,鸡架和冬瓜做汤,再烧个丝瓜,我带了点儿虾干,和丝瓜一起烧了就好。”
其他人点头应下,立刻开始分活儿,有人生火,有人拆鸡,有人洗菜,有人切菜,有人切肉。
灶院的门半掩着,陆大姑站在外面看了会儿,看见十几岁的小姑娘也在利落地洗丝瓜,她勾了勾唇角,转身便走了。
做几十人的菜跟做小炒不同,各种食材都是成盆、成簸箕地往锅里倒,翻炒就成了力气活儿。
好在沈揣刀力气足,用一个大长铲将菜在锅里翻炒匀了。
午时正,青杏粉桃姐妹俩推开灶院另一边的门,被吓了一大跳。
酷烈的日头下面,几十名穿着黑色短袄的女子已经拿着碗筷排起了长队。
安安静静,如同晒死的焦尸一般。
连柳琢玉和洪嫂子都被这诡异的寂静骇住了,唯独沈揣刀提着满桶的饭摆在了大案上。
“我们是被人从外头聘来,给你们暂时管十天灶房的,今日中午吃的是风鸡腊肉焖饭、鸡汤煨冬瓜,虾干烧的丝瓜,在我这装饭,旁边这位嫂子这儿装菜。”
说完,她看向了站在最前面的女子。
“您把碗给我吧。”
女子生得瘦削,头发整整齐齐贴着头顶梳着,身上衣裳也干净,将碗递过来,她手指一松,忽然抬起来就要摸上沈揣刀的脸。
“哪有这么好看的厨娘?你怕不是勾引了驸马,被公主发配来的吧?”
微微后仰身子避开了这一摸,沈揣刀垂眸笑了笑,朗声说:
“我是勾引公主被驸马知道了,公主怕驸马吃醋,让我来暂时躲躲风头。”
像是一阵风从极北之地吹来,她面前这言语放诞的女子仿佛被冻住了。
女子的眼睛动了动,看向这个给她端饭的俊美少女,竟渐渐有了光彩。
“洪嫂子,给她添菜。”说着,沈揣刀将她的饭碗递到了另一边。
“哦。”洪嫂子回过神,接过碗来,一边添了一种菜。
似乎是被沈揣刀的话吓到了,一直到分完了饭,也再没有人出言调戏她。
收拾了装饭的盆和桶,擦干净了桌案,沈揣刀回到灶房,发现几个小姑娘都一边干活一边偷偷看自己。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没有。”
青杏连连摇头,转回去小小声对她妹妹粉桃说:
“咱们东家肯定没勾引公主。”
粉桃点头:
“对,是公主看上了咱们东家。”
作者有话说:
膳祖:唐代的《食经》是邹平郡公段文昌所做,记得是他家中大厨膳祖如何治膳,这个书的传承后面也不完整了,不过段文昌有个儿子段成式,他写的《酉阳杂俎》是咱们研究唐代及以前饮食文化和风土人情的重要参考资料。
第71章 来鬼
一口气给几十个人做饭绝不是轻省的活儿,顶着正午的太阳,连沈揣刀都有些累了。
玉娘子昨晚做了些糖饼,此时拿出来给众人分了,勉强顶了腹中饥饿。
“咱们自己的饭菜还是得出去采买,走吧,索性一起去,也正好去附近村集看看。”
三个小姑娘瘫在条凳上不想动,被沈揣刀用臂肘一把捞了起来,也就跟着她走了。
回去房中各自换衣,洪嫂子看着铺好的床铺,恋恋不舍地说:
“也不知道东家哪来的那么多气力,要是我自个儿,我现在就躺下了。”
“青杏粉桃,要不你们……”洪嫂子想着让女儿歇歇,一转身,看见自己女儿已经换好了衣裳去找东家了,像是两只追着花的小蛾子。
“唉,幸好东家是女儿家,若真是男人,那还得了?”
长叹一声,洪嫂子走出去,将房门上了锁。
“东家,这东桥织场不太像个织场,更像是个牢狱。”
戴着帷帽的柳琢玉在车前和自家的东家并坐,轻声说着自己今日的所思所想。
“在困人之地,找了东家你这样善治大宴的人来主持膳食,想出这主意的人也太促狭了些。”
沈揣刀笑了笑,没说这织场中还有人等着她用饭菜“收服”。
“终归是接了活儿,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就是了。倒是有件事儿……玉娘子,在这儿你得拿出是领头之人的气派出来,以后灶房里分派活计的事儿得你来做。”
“我?”柳琢玉看向自个儿的东家,就看她正手搭凉棚眺望远处。
“那东家您?您做什么?”
“你就当我是个来帮忙的帮厨就是了,今日我不是跟旁人说我是勾搭了公主的吗?你就当我确实是被安插来的,半熟不熟也行,有点儿生分客气也行。”
柳琢玉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来出趟工,竟然还要干两份差事,看向自个儿东家的目光都少了一分敬爱。
“东家,我哪里会演……”
“在人前装装样子的事儿,你若实在不会,就抬着头别说话,交给我就好。”
转头看了柳琢玉一脸的为难,沈揣刀笑了:
“咱们重新开张之后我打算多招几个白案上的帮厨,玉娘子,如今你是维扬城里最好的白案,想要在你手下做活儿的定是有女也有男,你也得多练练自己的气势,不拘男女,一律恩威并重,压服了才好。”
听到东家这么说了,柳琢玉也只能点头。
“东家既然有意磨练我,我一味推让倒是辜负了您的心。”
东桥织造场距离从维扬到珠湖的官道不远,官道旁就有一个村子,因为酷热,村子旁的柳树都半死不活,趴在树下的狗看见生人都懒得叫唤。
遥遥看见一户人家敞着门,沈揣刀跳下马车,叮嘱了其他人在车里别出来,又将马系在树上,才去敲门。
“可有人在家吗?”
两个晒得黑猴儿似的小孩儿自门洞子里探头看出来,张大嘴喊:“娘,家里来鬼啦!”
一个妇人从灶房里急匆匆出来,只穿了件袖子盖不住手腕的粗麻短衣,下身裤腿挽起,露着一双赤脚和半旧的草鞋。
她仔细打量了沈揣刀一番,回身先在自己两个孩子屁股上一人揍了两下。
“再浑乱说话吓呼你们老娘,我把你们送去女鬼院子里去!”
两个小孩儿都是被打皮实了的,捂着屁股蛋嘻嘻哈哈跑进屋,又探头趴在门上看着站在自家门前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