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这菜你是要自个儿吃的?”
“又不是荒年,吃不着它,我拿来喂鸭子,屋后头养了几只鸭子,还没换毛呢,不然就赶去河里让它们自己叨着吃了。”
妇人说完又后悔了,生怕女鬼吸了自家鸭子的精气去。
“原来是荒年的救命菜啊,那还真是好东西。”
沈揣刀学着妇人的样子把择好的鸭子菜放在了她手边那一堆里。
妇人声音恨恨地说:
“什么救命菜,那是没得吃了,发了水灾,地里都泡成了泥塘子,一年的收成都没了,倒是这东西成片地长,吃不死人那就得吃。”
说完了,又看沈揣刀一眼:
“你是成了女鬼了?”
“没有啊,您摸摸我手,热乎着呢。”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不赶紧离了女鬼院?”
“我得赚工钱啊,大师傅让我干十天,一天给我五十文呢。”
妇人择鸭子菜的手僵住了,拧头看向她:
“多少?”
“五十文呢。”
“五十文……那确实……”妇人低头嘀咕了好一会儿,“五十,一百,一百五十……十天能赚五百文呢!真是了不得!”
沈揣刀笑了笑,抓了一把鸭子菜替她择好,等她算完了账才说:
“嫂子,我每天下午都出来采买,想着跟里头那些家在附近的姐姐们赚些送信儿买东西的跑腿儿钱,只是我刚来,啥也不知道,那些姐姐们也不信我,您知不知道那些姐姐的家在哪?我先去探探,得了消息给里头的姐姐看。”
“你这个生意可不好做,愿意进女鬼院做活的都是家里穷苦到活不下去的,哪会给你跑腿儿钱?”
“哗啦。”
是铜板撞在一起的声音。
妇人转头看过去,看见自家门前排开了五枚簇新的大钱。
“您跟我说一家嘛,我自个儿去碰碰运气,成不成的,总得试试才知道。”
看看钱,再看看瞧着自己的姑娘,妇人叹了口气:
“那都是些卖儿卖女的人家,你要是真去了,说不定把你一道卖了。”
“卖儿卖女?”一直笑眯眯陪她择菜的姑娘忽然笑了,只是跟之前的笑不一样,“卖谁的儿女?”
摇摇头,妇人不吭声了。
沈揣刀想了想,忽然说:
“嫂子,你可知道为什么大师傅一天就给我五十文?”
妇人哪里知道?她要是知道,她也去想办法赚这钱了呀。
“其实我从小就在道观里住,学了一身好武艺。”拍拍手,沈揣刀起身走到了屋前那棵柳树边上。
柳树有碗口粗,在妇人家门前也有好些年了,见这莽女鬼掂量着要对这树做点儿什么,妇人连忙起身去拦:
“你这是要干啥呀?”
沈揣刀有心一脚踹断了这树来佐证自己不至于被人卖了去,看见这位嫂子过来了,她腰一弯,双手一抬手,就像抱小白老一样直接把人给抱了起来。
“诶?”猝不及防就双脚离地了,妇人吓了一大跳,攀树似的攀在了沈揣刀的身上。
“嫂子你看,我这力气跟个汉子比也不差了,你就告诉我吧,我去看看。”
一只手托着妇人的腿,沈揣刀作势要把她送到柳树的树杈子上,吓得女人又在她肩上拍了好几下。
“成成成,我与你说,你把我放下来!”
双脚重新落了地,妇人喘着气叉腰看着面前的莽姑娘:“我现下是知道了,你还真不是女鬼。”
她转身,指着不远处的那条河:“顺着那条河往下走五里地,湖边有个十几户人的村子,村里房子最破的那家就是了,姓周的人家。”
“谢谢嫂子。”
“你要是只想看看,那村里有我娘家,有人问你就说是顺路替李阿金送东西回去的,你要是存心要惹了事,可别报我名头。”
“好嘞,谢谢阿金姐姐!”
“方才还叫我嫂子,这就叫上姐姐了?”单手叉腰看着那大力气的姑娘几步跑得没了影儿,李阿金转身回去择鸭子菜,就看见那排开的五枚钱还摆在那儿呢。
“一天五十文……这般大的气力,难怪能赚了这么多钱。”
把钱往怀里扎扎实实一揣,她把鸭子菜粗粗择了几下,真的剁碎了去喂鸭子。
正好两个孩子醒了,跟在她屁股后面转来转去:“娘,您不是说鸭子菜给鸭子吃一半咱们明天吃一半吗?怎么都剁了?”
“不吃这苦叶子你们还惦记上了。”
赶鸭子一样把孩子们赶开,李阿金又摸了摸怀里的新钱。
拢共得了九文新钱了,能换十一枚旧钱,五文钱买肉,四文钱买盐,两文钱买线,肚子里一吃,她什么都不知道。
野鸭村周家是远近闻名的落魄人家,两个儿子都是懒汉,唯独一个女儿是勤快的,本来十四五岁就嫁了出去,不成想周家这对兄弟懒出了歪心,没几年就撺掇自己爹娘闹去了自己妹妹家门上,硬生生又把婚事搅黄了,周三妹没办法,只能抱着自己才半岁的女儿回了娘家。
她还有个大三岁的儿子,本以为夫家能看在是儿子的份上好好对待。
不成想她前脚离了家门,她的前夫后脚另外寻了个婆娘过活,五年生了四个。
周三妹的儿子才八岁,每日被自己亲爹当了牲口使,受不住了,大半夜嚎着跑了七八里路找自己亲娘,周三妹用柴刀比着自己脖颈子,总算逼着自己两个哥哥腾出了半间柴房让她的儿子住。
周三妹出了名的能干,织网、划船、捞鱼,还能挖藕采菱角,但是她一个人再厉害,靠着湖塘和薄田也养不了三代人六张嘴,这才去了传说中闹鬼的织场,为的是一个月的那点工钱。
“既然有了钱,怎么这家人还得卖儿女?”
“都说现下城里六七岁的小丫头可值钱了,这兄弟俩是想把小丫头卖了,又怕这小子跑去给他娘报信儿,这才要把兄妹俩都卖了,还卖两家人牙子。”
说话的人顿了顿,看向一直听自个儿啰嗦的那人。
只见那人个头高挑,头上戴着帷帽,影影绰绰能看个轮廓,说话还带点儿城里的口音。
“你是外头来的?也是来买人的?”
“一个小姑娘都要卖到八两银子了,我哪里买得起。”
“外头来的”似乎是笑了声,又说:“周家兄弟找了两三个人牙子过来,就是想抬价,我哪能如了他们的意?”
周家的院门开着,瘦的只有一副小排骨的少年死死抱着自己的妹妹:
“要卖就把我们卖一处!”
两个人牙子都没吭声,他们一见同行也在,就知道了周家要抬价的心思,又哪会让他们如意?只闭口不言,等周家的人自己降价。
“八两银子买这小的,大的五两您就领走。”僵持了一个多时辰,小丫头的价钱从二十两一路降下来,周家两兄弟实在是扛不住了。
“要是觉得高了,两位你们倒是出个价呀?”
一个人牙子走上前,捏着小女孩儿的下巴看她牙口。
“牙不齐整,五两银子。”
另一个人牙子抓起小女孩儿的手说:
“手也不齐整,四两银子。”
之前那个不甘示弱,又要看小丫头的脚,可她哥抱得紧,仿佛大萝卜一样扎在地上,没让他把人薅出去。
“这大的正是能吃的时候,二两银子吧。”
眼见价钱一时一落,周家两兄弟又犹豫起来,他们卖侄女和侄子是为了给自己讨媳妇的,到手五六两银子哪够他俩买媳妇?
“十两银子,两个人我都要了。”
忽然有人出来抢人,两个人牙子转头看过去,看见一个瘦高的人越过人群走了进来。
说着,这人竟一抬手直接把地上抱在一起的两个孩子提了起来,拿绳子一捆,就成了两只小羊崽子,无论那当哥哥的如何挣扎,都被人直接送到了发到了马背上。
“你要是摔下来,你妹妹也得跟着摔,到时候被马踩死都是你害的。”
见那少年老实了,戴着帷帽的人转身又走回院子。
周家两兄弟围过来摊着手等着拿钱。
两个人牙子忙活了半天没落着人,脸都落在了脚面上,其中一个直接冷笑一声说:
“不知是哪条道上的同行,咱们牙行里可不兴这样抢人啊。”
“你不知道我是谁?”作势掏银子的人忽地停住动作,看向两个牙子。
脸上有颗痦子的人牙子语气嘲讽:“恕咱们眼拙,确实不知道您是哪位大人物,抢人抢到了咱们四通行头上。”
他报出自家名号,这人没搭理他,只是又看向周家兄弟,问:“你们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周家兄弟连连摇头,其中年纪大点儿的那个一脸谄媚说:“一看您就是做大买卖的,哪是我们能认识的。”
“哦,你们不认识我,这就好办了。”
帷帽下,有人轻轻笑了声。
如同河上落下抓鱼鸟,又似山头垂下霹雳闪,只见一记铁拳重重地砸在了周家老大脸上,直接让他横在了地上。
周老二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被人重踹一脚,整个人连退了六七步,撞在了自家泥巴墙上。
见这人突然暴起伤人,两个人牙子傻了眼,匆匆忙忙要跑,被人拎着后领拖了回来,一人赏了一巴掌。
破烂烂院门被周老大从里面砸到地上成了碎木板,周老大满脸是血想要逃命,又被人一把揪住了头实实地砸在地上。
牙都被打崩了的周老二想要趁机跳墙,被人一脚踹回了院子里,栽进了空鸭窝,吃了满口鸭屎。
直到那外头来的骑着马带着周三妹两个孩子扬长而去,野鸭村的人才反应过来:
“这人买孩子,怎么还打人?”
“买孩子?给钱了吗?”
“没给钱吧?”
“没给钱,没给钱还是买孩子吗?”
“没给钱,没给钱那就是抢孩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