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和她们一般穿着黑色衣裳的姑娘拖着一条腿,一步一步跟着管事的走了过来,站在了人群的最后。
“她怎么今日来领饭了?不是该装病等着管事给她送去?”
有人嘲讽了一句,在管事看过去的时候又没了声响,更多人只是拿眼看着她,跟宋七娘一样。
“行了,领了饭赶紧吃完了刷碗,别耽误上工。”
穿着青色袄裙的管事看向最前头的宋七娘:
“再胡沁些有的没的,让我知道了,那嘴不用留着吃饭了,打烂了最好。”
宋七娘无所谓地抬起头,手里捏着自己的碗筷。
走进领饭的院子,灶房的门板还没卸下来,先让人闻着了面蒸出来香气。
和昨天一样,宋七娘深吸了两口气,由得这香气进到她的心里去。
“豆皮儿包子和菜包子,一人一个,粥是山药粟米粥,足做了三大锅,喝完了可以再来舀。”
今早分饭的人成了两个妇人,一个手边摆着装了包子的笼屉,另一个守着装了粥的大木桶。
那个说自己跟公主是姘头的漂亮姑娘哪儿去了?
宋七娘抬眼想往灶房里多看看,抬了一半儿又把脸垂了下去。
包子皮是和二面包的,倒是比从前的二合面蒸饼松软许多,一个内馅儿是豆腐皮,放了些许的油和酱调味儿,还有点儿肉香味儿,虽然没有肉,吸足了汤汁的豆腐皮往嗓子眼儿里滑的时候也是香的。
素包子是野菜包的,吃了几年的野菜,宋七娘还是不清楚那些牛马吃的东西都是些什么,包子里有些金黄的渣渣,倒是让那些野菜不似从前那般难咽下去。
山药粟米粥里有指甲盖那么大小的山药丁,温温热热地入了口,反倒把身上挤压的燥热给顺了出去。
织场里热得很,怕她们总是跑茅房就不许她们多喝水,能敞开来喝粥的时候可不多。
宋七娘一只手紧紧捏着两个啃了一口的包子,刚走出去十几步就把粥喝完了,立刻转身回去再盛一碗。
她这般,后头的人就不高兴了。
“宋七娘,你要喝粥去后面排着,哪有你这般霸道的?”
啃两口包子,喝上大半碗粥,宋七娘看也看不看说话那人,只打算一会儿再喝一碗。
“去后头。”
领子后面突然一紧,宋七娘把包子咬在嘴里回手就要去挠人的脸,手却被人结结实实拧住了。
“一人先轮上一碗,还想喝就去后头排着。”
被人推了个趔趄,宋七娘回过身来正要开骂,就发现刚刚说话的是陆大姑,她没敢吭声,灰溜溜去了后头排队。
陆大姑一直跟在她身后,宋七娘原以为这晦气婆子是在盯着自己的,不成想她刚排在队尾,就听见她跟旁人软着嗓子说话。
“常娘子,你身子弱,不如多歇两天。”
宋七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儿,狠狠啃了口包子。
等陆大姑走了,她冷哼一声,低声说:
“老天爷真是不开眼,贵人种子落在下贱泥坑里了,还有人嘘寒问暖呢。”
站在她前面的女子仿佛没听见似的,随着队伍,一步一瘸往前走。
“各位嫂子各位姐姐,这天热得人发昏,我用夏枯草熬了些水,你们自己分了喝吧。”
个头比旁人高一截的女子挑着两个木桶进来,正好放在了院子当中。
宋七娘抬眼看过去,正是那个极俊秀的姑娘,此刻她两臂袖子挽起,露着结实的臂膀,身上穿的也是斜襟短衣,有汗水从她的脖颈上流下来,都透着晨间的清亮。
桶里浮着个竹筒舀子,排队等着拿饭的人心里有惦记,没想着喝个水饱,自然不肯脱了队喝水,已经拿了饭边走边吃的那些人,走到桶边上,把碗里的粥倒进嘴里,伸着碗等水。
夏枯草微苦淡甜,煮了水倒是不难喝。
有人看着满满的两桶烧过的水,舍不得走,就跟带着笑的女子说话。
“你真的勾引了公主?你怎么勾引的?”
提着舀子的女子说话徐缓,悦耳得紧:
“公主寻人蹴鞠,我一个人赢了其他的,公主就赏了我好宝贝。”
“哎哟哟!了不得了不得!”
院子里平白多了许多的鲜活气,其他人也忍不住转头抬眼看了过来。
“公主赏了你什么宝贝?”
“驸马得了极好的石头,献给了公主,公主打成了刀,又给了我。”
不知何时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那什么鞠是什么?”
“你蹴鞠踢得这般好啊?”
不管旁人问了什么沈揣刀都能把话接住,一边说着话,她一边用目光看向在织场里做工的女子。
围着她与她说话的,多是维扬附近口音,吃喝豪迈,多半是本地聘来的穷苦人。
那些看着她,目光中隐隐有不屑的,脊背挺直不愿说话的,吃东西时候未必细嚼慢咽,但是不愿意出声的,大概就是公主从各处收拢来的犯官家眷。
按她之前推测,那“女鬼”既然早就在织场,就不会是后面才来的官眷,而是本地的女工。
“昨天那肉香得很,今天还有肉吗?”
沈揣刀舀了夏枯草的水倒在问话的人碗里:
“昨儿下午我们出去切了些白肉回来,今天早上熬了油,拌进了野菜包子馅儿里。”
“菜包子里有肉?早知道我多嚼两口了!你们那包子是怎么发的?我就没吃过这般软的包子。”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来帮厨的,大师傅只让我做些耗体力的活计。”
“行了行了,在这儿胡闹什么?赶紧都散了。”
陆大姑背着手过来赶人,看向沈揣刀的眼神有些不善。
“沈姑娘,你虽是来帮忙的,待几天就走,也得守着织场的规矩,随意编排公主可是死罪。”
“陆大姑,我字字属实,绝无虚言,您若是不信,什么时候公主身边的黎录事来了,您亲自去问就是了。”
见新来的所谓“公主的姘头”竟跟陆大姑隐隐对上了,院中其他人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陆大姑忽然凉凉一笑:
“昨日你们把自己的那份腊肉和柴米当做了这些女工的晚饭一并做了,按说今天就得把那份减去,我见你们初来乍到,不愿为难你们,看来沈姑娘非但不领情,还要故意与我为难了。”
年轻的女子脸色没有惧色,只是笑着说:
“陆大姑,做多少菜多少肉,那是玉娘子说的算的,您与我实在说不着,您的意思是因为我您得克扣这些姐姐和嫂子们的饭钱?那可不成,反正我身上也有点钱,干脆昨日那顿腊肉算是我给姐姐们的见面礼。”
说罢,她看向院中其他人。
“公主一贯是大方的,我让姐姐们多吃了几块肉,她定不会责罚我,倒是你,陆大姑,我听闻之前这织场里的厨子克扣女工引来祸事,养出了惩恶扬善的女鬼,可没落着一个好下场。”
电光火石之间,宋七娘猛地抬头看向了陈大蛾,两人的目光碰在一处又碎开。
沈揣刀察觉到了。
她还看见陆大姑看向了一个一直端着饭瘸着腿往外走,不曾回头的纤瘦背影。
还有一个人,竟在这个时候看向了不远处的山上。
传说中,公主派人将那个厨子绞死的地方。
一,二,三,四,五。
这五个人里,谁会是那个女鬼呢?
眼眸微垂,沈揣刀笑着将最后的桶底子也舀了出去。
“早饭用了粗面三十斤,粟米三斤,白肉一斤,山药花了二十文,一筐马齿苋花了十文,豆皮花了三十文,酱是我自己带来的,用的都是酒楼里用惯的好东西,若是算起来,半坛子酱怎么也得算三十文,还有柴火……东家,咱们东俭西省,也没省下多少来。”
“能省一点儿是一点儿,咱们好歹能多匀出来两斤肉不是?”
忙完了早饭,沈揣刀她们自己下了汤面,围着灶房里的桌案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算账。
“东家,下午咱们还出去吗?”
青杏和粉桃一起看向自个儿的东家。
“下午我出去一趟,你们就不出去了,我有了不得的差事给你们。”
“什么差事?”
三个小姑娘都瞪大了眼睛。
“玩儿。”
沈揣刀笑眯眯地说。
第73章 阿金
两个讨债鬼似的孩子终于在里间睡着了,妇人提着一筐子水淋淋的野菜坐在门口择洗,嘴里慢悠悠哼着小调儿。
“六月头上簪茉莉,提了筐子去大集,真武观前讨来米,观音庙前得旧衣……”
“嫂子,我又来啦。”
妇人被唬了下,抬头看见那张俊俏像仙女儿的脸,就算心里有些怕,还是忍不住在她腿上拍了下:
“大中午的你个女鬼怎么出来了?”
沈揣刀哭笑不得,和妇人并排在她家门口坐下,捞过人家菜筐子,从里面捞出一根自己不认识的窄长叶子。
“嫂子,这是什么?”
问的时候,她拿掉了里面卷着的落叶枯枝和青苔。
“池塘里捞的鸭子菜咯。”
虽然不认识,这么多年的禽行也不是白做的,只掐了下叶茎,沈揣刀就知道这个野菜已经老了,就算它能入了人嘴,也不是现在已经开出一簇簇鸡冠样子花串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