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炖的羊腩肉?倒是会挑。”
目光从桌上溜了一圈儿,陆大姑笑了笑,把自己的那板豆腐放在了桌上。
“陆大姑,要不要尝尝?”
“不用了,我奉公主殿下的命令考校你们,同席而坐怕是有瓜田李下之嫌疑。”
她拒绝了,沈揣刀却还是起身,取了干净碗筷装了羊肉端给她。
“于您,自然是怕瓜田李下,于咱们这些晚辈,也没有自己吃饭让前辈干看着的道理。”
看了这姓沈的小丫头一眼,陆大姑使了个眼色:
“放那儿吧,玉娘子的手艺行不行,也就是这一顿饭的事儿了,待有了结果,我把这羊肉热了吃。”
沈揣刀笑着说:“那我给您找个陶锅温着。”
看她像个找米的耗子似的忙来忙去,陆白草又看了看只对她点头示意的玉娘子。
“沈姑娘,你这般殷勤,倒让我觉得你是见玉娘子要失势,反倒想要靠我重回公主身边伺候。”
“嘿嘿,陆大姑您这就想错了,我跟玉娘子前途相系,那是定不可分的,不过您是前辈,我敬您助您也是理所应当。”
说着,沈揣刀拿了凳子请陆白草坐下,又给她倒了碗茶水。
闻着茶香,陆大姑笑了:
“阳羡紫笋,你这茶不比公主府里的,寻常人也难得,小丫头你手里的好东西还真不少,这么好的茶用井水泡了可惜,哪天得空,你去我那儿去寻我,带着你的茶,我那有一套极好的紫砂,再用了冷泉的水来泡,味道定是极好。”
“我对茶懂的不多,是我祖母喜欢,这茶也是她给我的,陆大姑要是喜茶,可以去寻我祖母聊聊,煮茶听箫抚琴弄花,她可是风雅得很。”
“看你天天野猴似的做派,真看不出你祖母竟是位雅客,罢了,既然今日提到了‘雅’字,我就用竹叶来做豆腐吧。”
织场外头还真有一片毛竹林,就在那矮山的半阴坡上,陆大姑捡了把柴刀就出去,沈揣刀也连忙提了两个筐跟上了。
盛夏时节的竹子生得浓翠,陆大姑端详了一会儿,选了一棵竹子就挥下了砍刀。
“陆大姑,这棵竹子上的叶子生得也挺好。”
抽空抬头看了一眼,陆白草点点头:
“为了取叶子,砍两根竹子也够了。”
两人一起抱了竹叶回去,玉娘子她们也已经收拾了碗筷忙碌起来。
“玉娘子,柴我都劈完了,用不用我再挑些水?”
玉娘子看着自家东家,有些心疼地摇了摇头:
“水够用了,您饭还没吃完呢。”
“没事儿,一会儿我跟着陆大姑混两口。”沈揣刀不在意地摆摆手,“还是那句话,玉娘子你尽力就好。”
“东家,您放心。”
柳琢玉看着自己东家又去给陆大姑抱柴了,不禁看了陆大姑一眼。
若她柳琢玉也有这等本事,这等见识,能对旁的厨子随口点评,让东家这样的人都愿意为她使尽心机手段,今日她也不用看着东家为别人抱柴引火了。
转身看向自己要揉面的白案,柳琢玉只觉得心中凭空生出一股气来。
她一向只当自己的手艺是安身立命的本钱,能被引荐入盛香楼,能追随东家,是她修来的福分,之前,她只想守着这份福分安稳度日。
跟着东家来了织场,真正做起了灶房的主,她觉得自己的胆子一日比一日大了。
到了今日,到了此刻,她竟有了别的念想。
“玉娘子,咱们这份豆腐怎么做呀?按照之前说的,还是……”
“洪嫂子,你去裁两块儿巴掌大的纱布,再剁点儿肉馅儿,张嫂子,你跟我一起出去趟吧,我还得买些材料。”
“欸,好。”两个嫂子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玉娘子和平时有些不一样了。
看见玉娘子走了,陆白草笑了笑,继续择洗手里的竹叶,洗完了,把竹叶整齐码放在笸箩里,她又起身去看自己的那板豆腐。
“陆大姑,这豆腐您打算怎么做?”
“先掰成块儿,再下锅烧出来。”说着陆白草已经直接上手掰豆腐了。
手掰的豆腐自然远不如刀切出来的齐整,因为同样是卤水放多了的豆腐,还格外容易有豆腐渣粘在手上。
“你们今天早上那鸡茸豆腐包子,有聪明的地方,也有笨的地方,聪明的地方,是你们将豆腐煮过之后,在里面兑了鸡汤和鸡肉茸,没让豆腐塌成了一坨。笨的地方,就是你们非要用刀去切豆腐,刀切下去,就堵住了这豆腐里原有的气孔,那苦涩味儿自然就不能出尽。”
说着,陆白草拿起她掰的一块儿豆腐给沈揣刀看。
“豆腐为什么能沾肉得鲜,沾油得香?靠的就是这些孔,想让它的味道随了你的心意,你就得知道怎么对付这些孔,让它们把苦味儿排净,把油香肉香吸进去。”
说完,她将掰好的豆腐用冷水略洗了洗两遍,就放在了一旁晾着。
沈揣刀此时已经明白,她这么做是让那些豆腐里的气孔再通畅起来。
小灶上摆上铁锅,在里面倒了些豆油进去,陆白草抓了起自己择好的葱,直接用手又搓又揉,最后扯成段儿扔了进去。
葱在油锅里渐渐有了金黄色,陆白草打开自己的包袱,从里面取了两个小罐子出来。
“一罐子是鸡油,一罐子是猪油,别说我欺负你们,两种油我各按着分量的一半用,余下的你们想用就用。”
有个纸包,打开了一看是一些八角,看见陆白草把半斤的八角都倒进了锅里,沈揣刀不禁看向那些豆腐。
它们这是给八角当了配菜呀。
“怎么,没见过下这么多料的?”葱油熬出了香气,陆白草加了一勺葱油跟猪油鸡油一起搅合在大锅里,去炸那些八角。
“素菜用荤油增香,荤菜用素油留鲜,从来就是这个道理,为什么花椒大料葱韭蒜被佛家称作是小五荤?因为它们能让人五味杂乱而生肉味儿,我今日做的这豆腐,得让它比肉还好吃,就得用足了这些‘小荤料’。”
说着,她拿起些酱油之类的倒进去,又提起木桶就要往锅里加水,沈揣刀上前一步,稳稳替她托着木桶的边儿。
“倒是挺有眼力劲儿的。”
陆白草看她比之前顺眼了不少。
沈揣刀已经是拿出了自己讨祖母欢心的全套本事来哄她,此时也是笑的七分甜三分憨。
“谢谢陆大姑夸赞。”
“油嘴滑舌,不是个稳重孩子。”
端了掰成小块的豆腐放了进去,陆大姑将锅盖盖上,自己找了凳子坐下。
“且炖着吧,炖上半个时辰再说,你别忘了添柴火。”
“那您这竹叶?”
“锅开了之后铺进去,再放点儿糖,卤水的苦味也就去的差不多了。”
喝了一口沈揣刀端来的阳羡紫笋,陆白草长出了一口气,做大锅饭自来是最累厨子的。
“真论起来,今天这葱油就应该用芝麻油熬,我也不是没有,只还是那句话,我用了,就是欺负人了。”
说话间,外头太阳又晒了起来,玉娘子和张嫂子带着一身的汗回来了。
两人都提了一篮子的菌子,因为前日下了雨,这些菌子看着都鲜嫩得很。
“玉娘子,您去哪儿买了这么多菌子?”
“去外头的村子里收的,十斤菌子花不了多少钱。”
略一擦头上的汗水,柳琢玉让三个小姑娘洗菌子,自己开始给肉馅儿调味儿。
“玉娘子,这菌子是跟蘑菇一起做的?”
“不是。”柳琢玉笑了笑,“咱们不是揉了面么?这菌子我用来包素烧麦。”
“她是要用这菌子的汤水来料理这些豆腐。”
陆大姑已经看出了门道:“鲜菌子煮的汤有鲜甜气,能帮她去了豆腐里的苦,不过鲜菌子本就自带泥土味儿,想要用好了也不容易。”
“陆大姑您真是厨艺精深,才有见微知著的本事。”
“呵呵,你要是在厨房里呆了五十年,这些就不是本事,是常识。去味、增香、调融,天下人做菜,都是这三步。”
锅开了,陆大姑把竹叶铺在了豆腐上,又撒了一点糖霜进去。
看玉娘子真的把各种菌子煮了水之后又捞出来当烧麦的馅儿,又往那煮菌子的水里飞了两个蛋的蛋液下去,将汤澄净了,她轻轻点了点头。
“这玉娘子到底是在酒楼里做过的,手段也知道些,她白案功夫扎实,磨练个十年八年,说不定也有御前献菜的本事了。只是如今还不行。”
说完,陆大姑看向凑在自己身边的沈姑娘:
“我看你在厨艺上倒有些天分,少在公主面前逢迎邀宠,认真学门手艺,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丢了命。”
这话真是直白辛辣,想起自己之前吹过的牛,沈揣刀尽力不显尴尬地笑了笑。
另一边案上,柳琢玉拿起菜刀,从一整块豆腐上片了手掌大小的一片下来。
将豆腐片放在纱布上,又在豆腐上放上肉馅儿,只见她把纱布一对折,在边上轻按了几下,豆腐片就成了白色的豆腐大饺子。
陆白草看到此时,忍不住点头:
“手上的巧劲得足,才能把这么容易碎的豆腐当了饺子皮来用,玉娘子这是把自己的长处用到了八分。”
这豆腐饺子不是什么人都能包的,其他几人轮番试了试,只有张小婵能连着包成了几个,样子实在不如玉娘子包的精巧,可这饭到底是得喂了几十张嘴的,也不能一味图好看,于是洪嫂子和张嫂子片豆腐,张小婵帮着玉娘子包,起初磕磕绊绊,过了一会儿也顺了起来。
两个更小些的小姑娘也没闲着,把包好的豆腐饺子用纱布托到蒸笼里,再把纱布解下来送回给玉娘子她们。
“虽然都缺了火候,到底是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五六个人里没一个眼里没活儿的蠢人。”
陆白草又夸了一句。
沈揣刀又给她添了一杯茶。
“陆大姑,我看您做菜的手艺和玉娘子她们大不一样,您这不是维扬附近的做法吧?”
“我在宫里学的厨艺,重油重香,自然和维扬不一样,我师傅做的是鲁菜,算起来,我也该算是个鲁菜厨子。”
说起自己师承,陆大姑喝了一口茶。
“要说做菜上真正惊才绝艳的天才,我师傅才是最厉害的,她做掌膳的时候年纪跟玉娘子仿佛,也就比你大几岁,是立朝百年来最年轻的掌膳。”
几岁就入宫,年纪轻轻就有一手好厨艺,这样的人偏偏愿意跟随长公主离开了皇宫,身上必然是背了一堆往事的。
沈揣刀没有再问,只是给陆大姑又倒了一杯茶。
陆大姑看了看她,眸光在她的眉目间停顿片刻。
她正想说什么,有管事匆匆忙忙来了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