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很少写错字。
——除了心情不好的时候。
阿七乖乖不说话,第二日清晨主仆二人吃朝食时,小家伙不时眯向西厢,心中疑惑,邻居怎么还没起?
他不时扭头望过去,小脑袋晃得乔昫头晕,忍不住道:
“别看了,她昨夜没有回来。”
“这样啊。”阿七低头扒饭,吃了两口彻底忍不住了,“公子,我觉得邻居一定是有事,且是有心事!”
乔昫没接话。
与他有关,但也与他无关。
阿七不需要他接话,谁念闲话时会需要别人接话呢?图的不就是宣泄好奇心么,他煞有介事道:“昨儿我煮饭的时候她气呼呼地回来了,从房里拿了本书就开始烧,边烧还委屈地说什么大骗子,要不是公子还没被她钓到手,我还当是x您负了她呢……”
他说得起劲,没留意到乔昫越发难看的神色,和逐渐走神的目光。
“书叫西厢什么来着,好像是她很喜欢的书,烧到一半还后悔了,想捞回来呢,瞧着舍不得……”
“公子,您怎么不吃了啊?”
“这么早就要去书肆了?公子,要下雨了,带把伞吧?”
……
乔昫不回头地出了门。
他照例先来了书肆,赵掌柜见着他,笑着揶揄道:“你可算来了,前一阵子司姑娘日日来我这打转,见不到你就走了。都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还这么想你——哎,你这孩子眼底怎的青啊,可是没休息好?”
乔昫搁下手里的书。
“是有些没睡好,今日的书我拿回家抄吧,您见谅。”
他很快离开书肆,但没有回家,而去了程掌柜的经书铺子。
“乔公子!”
程掌柜热络地与他招手,正想找机会汇报昨日的事,却见乔昫好像改了主意,倏地转身往回走。
程掌柜寻思着少主是不想听到那个可恶女子的任何事。他目送乔昫离开,程小娘子走了出来,生疏地唤他一声爹爹:“爹爹,那位姑娘呢?”
程掌柜被她这声“爹”唤得额上出了冷汗,抹了把汗,毕恭毕敬道:“回娘子……不,回吾儿的话,人绑了,这会在一处破屋里关押着呢。”
程小娘子道:“我想见一见她,问几句话可好?”
-
打记事起,司遥还是头回被绑票——噢,不是绑票,她没有家人,阁中又奉行弱肉强食,哪有人来赎?
她缩在暗室的角落里,瞧着可怜极了,眼皮却懒洋洋地耷拉着,这些绑匪会是谁找来的呢?
素衣阁么?不可能,阁主的人会直接出门,哪还需要绑票?
那位公子的人?听说他虽然喜欢用叛徒做灯笼,可也最忌讳牵连无辜,或许他们会为了试探她派人绑架她,可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她不信他身边都是剑客那样的愣头青。
她倾向于是剑客杀死那几个地痞的同伙来报仇,或是那日她强吻书生时躲在暗处偷看的程家小娘子。
昨日才对话本上的巫山之乐没了兴趣,司遥正是空虚,决定按兵不动,抓几只耗子玩一玩。
吱呀,门推开了。
有道窈窕的倩影在侍女伴随下推门而入,司遥心中哟了声。还真是她,瞧着那样柔弱乖巧的富家千金竟也心狠手辣,会寻绑匪绑人,真有意思。
程小娘子拘谨地走进来,在角落里椅子上端方地落座。
她怯怯道:“你是司姑娘?”
司遥拿捏着既惧怕又不服气的模样:“你是程小娘子?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绑我……”
程小娘子叹息,为难道:“抱歉,不是我绑你,是家父。我来是想跟你谈一桩生意,不知姑娘可愿听一听?”
司遥戒备道:“你先说。”
程小娘子叹息了一声:“家父跟乔公子是同乡,曾受过乔公子长辈接济。这些年一直想报恩,又见乔公子样貌不凡、且有学识,便想招揽为婿。可我……我不喜欢他,我喜欢英武的男子,奈何爹爹固执,我没办法。”
司遥一点就透:“所以,是程掌柜为了儿女姻缘绑了我这个横刀夺爱者,而程小娘子来此则是想与我合作,让我帮你搅黄这门亲事?”
程小娘子点头如捣蒜。
“姑娘聪慧!”
她说:“那日我本想追上去跟乔公子说清楚,看到姑娘按着乔公子强……强吻,我便改了主意。哪怕我单方面与乔公子说,乔公子再拒绝爹爹,爹爹恐怕也会觉得他是在客气,毕竟这样好脾气又知根知底,家中还对爹爹有恩的上门女婿难找,他不忍心放弃的。”
司遥接话:“你觉得最稳妥的办法还是让乔昫名草有主?”
程小娘子又开始捣蒜。
“姑娘聪慧!”
司遥却散漫地躺下:“这活我接不了,您另觅能人吧。”
程小娘子不解:“姑娘是怕被我爹爹再找上?你放心,我爹爹是因为我的话误会了,以为您在欺负乔公子,这些我会解释的!您只需要接近公子。”
司遥百无聊赖地把玩自己发稍:“是我觉得没意思。”
男女之事根本不是话本中说的那样销魂蚀骨、令人神魂颠倒!
她被话本骗了。
程小娘子想了想:“姑娘是觉得乔公子不喜欢您,可若不喜欢为何没推开呢,没推开就算自愿啊。你们很快就要两情相悦,错过了岂不可惜……”
司遥突然打断她:“程小娘子,你有跟人接过吻么?”
程小娘子脸倏地红了。
“有……”
她支支吾吾说完,见司遥适才还懒洋洋的眸子微亮:“那么,跟两情相悦的男子,接吻是什么感觉?”
程小娘子脸要熟了:“就……就感觉快要喘不来气,像飘到了半空中。”
“竟真是这样么……”
听着司遥将信将疑、困惑的语气,程小娘子福至心灵:
“司姑娘莫不是觉得跟乔公子亲吻不够舒服,便怀疑情爱没意思?其实,情爱是妙的,只是火候未到。”
司遥悠然望去。
这小娘子虽是闺阁千金,瞧着怯生生的,但于男女之事挺有心得嘛。
她饶有兴致地凑近。
“此话怎讲?”
程小娘子道:“因为你们还不够两情相悦!真正情到深处了,只是抱一抱都会魂荡九霄。乔公子对姑娘还是抵触多过动心,因此需更进一步。”
司遥认真回想。
话本中的确是这般说的。
可青楼中的那些男女才见面就滚上榻了,不也销魂?
到底哪里出了岔子。
是人不对,还是事不对?可明明她看到书生那张脸就喜欢得不行啊。
司遥低眉思忖片刻,很快得出一个精妙的结论。其一,青楼中那些男女交情虽不深,但交流得够深,她和乔昫只是亲了个嘴,实在不算深入。其二,他们虽然没有感情,却是双双自愿做那种事的,乔昫还不算太自愿。
她对情爱探索得还是太浅了,司遥重燃兴致:“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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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写错了六个字。
乔昫落下笔,将抄坏的那张纸抽出来重新起笔。
这一回总算没再错。
哪怕是程小娘子突然来访,他的手依旧平稳如常。
程小娘子踌躇着,小心翼翼上前,试探唤了声:“阿兄?”
乔昫目光专注于抄书,分出神来应了一声:“是出了什么事么?”
程鸢看向他正在抄的书,她比乔昫小五六岁,记事也晚。听说她幼时与兄长和娘亲生活在一处隐蔽的村子里,日子虽清贫但快乐。
阿娘病逝的经过程鸢记不得了,只记得之后兄长领她回了侯府,在侯府他是清贵的世子,帮父亲掌管着素衣阁。出了侯府,他依旧喜欢过素朴清贫的日子,时常替人抄书换钱。
程鸢迟疑片刻,轻声说:“那姑娘被人绑去山里了。”
乔昫手上稍顿,但这一次没再写错字,他平静地解释:“是我让程掌柜先把她关起来的,她过于烦人。”
兄长脾气出了名的好,永远和煦谦恭,在侯府有口皆碑,从未如此直接不悦地说一女子“烦人”。
放兄长身上等同骂粗话了。
程鸢又道:“其实,原本她是被程掌柜关在城东的小院里,中途偷偷逃了出来,但又自己回去了。”
乔昫笔下不停:“为何?”
程鸢内疚说:“我怕她跑出来烦兄长,让绑匪骗她说兄长也被绑走了,她就跑回去了,几个劫匪怕横生枝节,把人给藏山中去了。”
“如此。”乔昫对此没什么反应,甚至和煦地赞道:“你做得很好。”
他竟不为所动,程鸢也说不准他到底在不在意,她不敢说太多话,问了几句他的近况就离去。
天井中只有风吹树叶声。
乔昫继续抄书,不一会阿七买菜回来了,担忧咕哝道:“邻居这两日怎没回家,难不成出事了?”
见公子在抄书,他打眼一瞧,大惊:“公子!上一段不是盐铁论?下一段怎成了佛经!”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凑上前想看个仔细,乔昫抽走纸揉成一团。
“看错了。”
纸团扔到炉灶里,乔昫盯着炉子里的火焰,想起那本她写的西厢记,忽地起身往外走,阿七忙问:“公子!饭马上就好啦,您去哪啊?”
乔昫步履不停:“出门办个小事,今晚和明早都不用备我的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