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出这般神色的书生干净得像张白纸,清清白白,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之间受了她的冷落。
司遥停步。
他们在空无一人的巷中沉默地对望,谁都没有说话。
书生的目光越发干净。
司遥则越发锐利。
对望好一会,司遥红唇慢慢弯起,妩媚眼波掠过不加掩饰的恶意。
她一步一步把书生逼退至墙根,书生虽文弱,但身长如竹,比司遥还要高出一个头。衬得站在在他面前仰面看他的小娘子娇小柔弱。
可二人的神情却截然相反。
小娘子挑起眉,目光妩媚恶劣,书生垂着眸,满脸斯文可欺。
司遥指尖触上乔昫如玉的眉眼,赞道:“你真好看。”
乔昫想拨开她的手,碍于怀中书册会因掉落损坏而忍住了,偏头避开她指尖:“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自重。”
司遥却肆无忌惮,指尖从他眉间游走至高挺的鼻梁,再游曳到唇际,指腹停在他克制微抿的唇上。
“司姑娘——”
乔昫声音微微发冷。
“嘘。”
司遥手指往下一压,就着他的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书生,我有没有提醒过你一句话?”她连称呼都变傲慢了。
乔昫垂着眼,正好看到她纤细皓腕上的镯子。银镯子似温顺的小白蛇,干净无暇却藏着剧毒。
得知十三不在临安,她终于表露对他的怀疑,要开始试探了?
乔昫垂下睫,眸中悄然沁入一滴墨汁:“请姑娘指教。”
司遥没说话,倾身上前,身子依偎过去,仿佛缱绻的情人。
陌生柔软的触感让乔昫微怔。
他眉梢渐锐,声音也再无半分温煦:“司姑娘究竟想说什么?”
司遥看清他眼角眉梢露出的厌恶的冷意,了然地笑笑。
她柔声道:“你在讨厌我。装不下去了吧?没人告诉过你么,既已心有所属,就别因顾及礼数对别的女子太过和善,尤其是对你有暧昧心思、却被你厌恶着的女子。”
她稍顿,嗓音多了淡淡的游离哀伤:“这样,真的很伤人呢。”
乔昫讶然顿住。
她突然流露恶意并非因为她是绣娘,更非察觉的他身份。
只是因为吃味?
杀意暂且压下,他放缓目光,诚意地致歉:“抱歉,家教使然,无意拈花惹草,往后在下会多注意。”
“不,你误会了。”
司遥双手扶着他的肩头按住了他,她踮起脚尖,唇瓣贴着他耳际,轻柔气息像一片拂动的羽毛,带来令人战栗的酥痒。
“我的意思是,你这样会让我不高兴。我不高兴,就想伤人。”
说罢她勾起唇,在他紧抿的嘴角印下放肆的轻吻。
四唇相贴,四目相对。
乔昫思绪空白。
新奇的触感从唇上蔓延,连司遥自己也怔忪了。
空气似乎凝滞了,他们怔怔望着对方,司遥从他眼里窥见错愕,还窥见了一个同样错愕的小美人。
有点怪。
好像和话本中的不一样。
司遥长睫扑扇,回忆着话本中那些旖旎的词句。懵懂模样让乔昫窜升的怒意和杀意卡在半空。
莫名地,他喉结动了动。
司遥已松开他,不明白是哪出了岔子,她大失所望。
“就这样,两清吧。”
她无视暗处的人转身离去。
巷尾偷看的那一道藕荷色裙摆也仓惶地匆匆离开。
乔昫还抱着书怔在原地。
视线所及之处是女子艳丽的裙摆,她消失在拐角,回头都不曾。
唇上还残留着女子唇瓣的馨香和柔软触感。像被濡湿的花瓣拂过,也像白蛇的蛇信拂过,是种介于舒服和恶心之间的怪异感觉。
很是陌生。
乔昫不觉抿了抿薄唇。
眼前浮起女子松开他之后,蹙着眉大失所望的神色。
霎时间唇上怪异的感觉里的舒服悉数消失,乔昫似乎被什么刺了,目光倏冷,抬手去擦拭嘴角。
哗啦。
他忘了他怀里还抱着一摞书,高高的书册从顶上开始崩塌。
大半时候他身边只有书相伴,书于他而言是至亲亦是至爱,哪怕前方是来势汹汹的刺客,他的书也从未从怀里掉落过。
从未如此。
从未有人敢如此戏弄他。
乔昫目光涣散须臾,抬手触碰唇角,又猛然松开。半垂着鸦睫,在眼底落下浓黑的阴影。
他不会再放过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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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宝看的教程都是强取豪夺文,不怪她
第6章
乔昫返回经书铺子。
“阿——”
程小娘子见他折返,欣然迎上来,待想起适才见到的一幕,担心他不高兴,又小心翼翼止了步。
乔昫对着她颔首:“程姑娘,敢问程掌柜可在此?”
程小娘子品咂着他平和得诡异的语气,越发忐忑:“在的。”
片刻后,程掌柜河豚似的身影小步跑入铺子后方账房里,对书案后的书生恭敬欠身:“少主传属下何事?”
乔昫温煦颔首:“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礼,何况您是掌柜,我如今不过是一介贫贱的无名书生。”
来前程掌柜已同程小娘子问过几句,不必他说明便愤慨拍桌!
“大胆的戏子,竟强吻少主,亵渎至此!如此冒犯的行径实在是人神共愤!少主,可要属下找几个人教训教训她?以解您心头委屈?”
“……”乔昫不愿回忆的不堪回忆被程掌柜用更不堪的话回忆出来,他捏了捏喉咙:“你常年在外经商,该多读些书,尤其教授言语之道的。”
程掌柜双手交握,连连自责:“少主还有何吩咐?”
乔昫目光沉下:“我疑心冒犯我那女子是绣娘金蝉脱壳,十三已去查她底细。但在十三从越州回来前,我不想再见到她,你去办吧。”
程掌柜颔首:“既然如此,便不能暴露身份,属下寻人绑了她,关到十三回来,顺道试探一二。至于绑人的名头……不如就用和小女抢意中人如何?”
在旁听着的程小娘子欲言又止,心中却萌生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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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遥神游回了小院。
一入天井看到绳上晾着的青衫就想起了书生,随即想起那个吻。
“骗子,大骗子!”
她又骂了一句,骂得灶房里摘菜的阿七探出小脑瓜。
“怎么了?”
“没什么,小孩子别多问……”司遥没心情搭理小孩,径直回了屋,举止捧着本话本出来,扔到灶里。
“骗子!”
写得那么好,说什么吻一下就能飘飘欲仙,抱一下就能神魂颠倒……
结果呢,她今日也算抱了书生,还亲了他一口,除了觉得他的嘴唇很软,嘴唇触上去时身上有些麻。
更多感觉就没有了。
跟神魂颠倒更是没半分关系。
好没意思啊!
司遥烧了那些个话本,转身离开了灶房,浑然将阿七视为空气。
阿七不解地看着化为灰烬的书册,感慨摇头:“妖女跟公子果然不是一类人,公子勤俭持家,且极其爱护书册,怎样都舍不得烧书的,哪怕是瞧不上的书也舍不得烧。”
阿七看着西厢邻居出了门,直到夜晚也没有见她再回来。
公子倒是早早归来,照例坐在窗边抄书挣家用。
阿七眼尖地瞧见好几个错字。
想问公子是不是又去经书铺子了,可别被人拐去当上门女婿了,看到那几个错字又噤了声。